这位置,他们不敢坐。
那特么我许成军就好坐啊?
许成军叹了口气,只好在陈商君旁边坐下,还是最靠边的位置。
陈商君想说什么,许成军按住他的手:“师兄,别说了。我就坐这儿,踏实。”
又过了五六分钟,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来的是那些相对年轻的讲师、副教授。
朱邦薇进来了,冲许成军挤挤眼,坐到了对面。
黄琳也来了,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行啊,来得够早。”
接着是骆玉明——这位后来写出《诗里特别有禅》的大家,这会儿还只是个刚留校不久的年轻讲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书堆里爬出来。
他看见许成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再往后,是与许成军有过师生之缘的王水照、陈允吉、李庆甲等人。
王水照进来时特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军,好好干。”
许成军连忙站起来:“王老师。”
王水照摆摆手,坐到了前面。
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当时答应我的谱系图呢?”
许成军讪讪一笑。
陈允吉和李庆甲也陆续进来,都是中文系的老人了,各自找位置坐下,小声交谈着。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讨论着最近的新书,有人交流着各自的研究,有人则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许成军注意到,前面几排的位置,渐渐被那些资深的教授们占满了。
而他坐的这最后一排,清一色都是今年新来的年轻人。
哪个圈子,有自己的规矩。
资历、辈分、成就,都得靠时间来沉淀。
他才二十三岁,能坐在这里,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两点差五分的时候,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许成军抬头一看,章培横陪着几位老人,缓缓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郭少虞。
这位八十八岁的学术泰斗,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他身后,是八十五岁的朱东润,也是满头银发,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再后面,是张世碌、蒋天叔。
张世碌是语言学家,七十九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有点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蒋天叔是古典文献学家,七十八岁,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进门时目光一扫,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几分。
几位老人走到前排,在早已预留好的位置上坐下。
章培横站在一旁,等他们都坐定了,才走到讲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在朱东润的方向停了一瞬,见后者微微点头,他才开口:
“各位老师,下午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几件事。”
章培横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第一,欢迎今年新入职的几位同志。第二,安排一下新学期的教学任务。第三,讨论一下系里下半年的工作重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今年咱们中文系,新来了几位年轻人。”
他翻开手里的名单,念道,“游如杰同志,陈商君同志,王水照同志那边也有几位新来的助教——我就不一一念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上扬:
“还有一位,副教授,许成军同志。”
会议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向最后一排。
许成军早有准备,却还是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站起身,冲四周微微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轻轻坐下。
动作不大,不卑不亢。
那姿态,如玉树临风,谦逊中自有一股清贵之气;那神色,似春水映月,温和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陌上君子,温其如玉,风姿大抵如此。
不少教授、讲师都是暗自点头。
文化人么,讲究的就是这个。
郭少虞看了朱东润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朱东润面无表情,但眼角那一点点笑意,瞒不过熟悉他的人。
章培横继续往下说,介绍了系里这学期的一些安排,又提了几个重点项目。
许成军听得认真,虽然谈不上什么收获,但至少把中文系这一箩筐教授、讲师的大致情况摸了个清楚——
谁在搞什么方向,谁和谁是师承关系,谁在主持什么项目,谁的脾气比较急,谁的性格比较温和……
这些信息,平时没人会特意告诉你,但在这种会上,听上几十分钟,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好在这年代的学术圈,虽然难免有些门户之见、学派之争,但还不至于到结党营私的程度。
尤其是复旦中文系,还有那几根定海神针在世。
一时半会天也踏不下来。
会议进行到一半,进入正题——
分配新入职教师的工作。
章培横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助教。
“游如杰同志,暂时不安排主讲课程,先到汉语教研室,协助胡裕树先生做些资料整理工作,同时旁听现代汉语、语言学概论这两门课。胡先生那边会安排人带你。”
游如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陈商君同志,到古代文学教研室,协助王水照先生做些文献整理的工作,旁听中国古代文学史。”
陈商君也站起来,点头应下。
接着是其他几位新来的助教,安排大同小异——都是先做教辅,不直接主讲。
这符合1981年高校人才培养的惯例:
头一两年基本不上课,以辅助教学加科研训练为主。
协助主讲教师批改作业、答疑、辅导小班、整理资料、誊写讲义。
全程听老教师的课,做听课笔记,参与备课组。由教研室指定一位资深教师当“导师”,负责教学与学术帮带。
等积累够了经验,再逐步“上讲台”。
先给外系上公共课,再上本系的辅导课,再主讲某一“段”的课程,最后才能独立主讲一门完整的课。
这套流程,看似繁琐,却保证了教学质量。那些一毕业就能站上讲台的,毕竟是少数。
安排完助教,章培横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许成军同志,”章培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迟疑,“你的安排……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没有最后定。”
许成军抬起头,看着他。
章培横解释道:“你是副教授,按说可以直接安排主讲课程。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古典文学出身,研究的也是宋代文学,可你在现当代文学创作上的影响又很大,学生们都很期待听你讲现当代的东西。”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我们几个商量了好几次,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几声。
许成军也笑了。
按专业方向,他应该去古代文学教研室。
可他那三篇论文,已经超出了传统古典文学的范畴,“中介化”“具身性实践”“情感结构考古”这些概念,更像是文艺理论的东西。
再加上他那些小说、诗歌,还有正在翻译的《百年孤独》,又和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搅在一起。
把他放在哪个教研室,都合适,也都不完全合适。
就在章培横犯难的时候,郭少虞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全场都安静下来。
“培横啊,”郭少虞慢悠悠地说,“我看这事,也不难办。”
章培横连忙转向他:“郭先生请讲。”
郭少虞看了朱东润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似乎早有默契。
“成军同志的情况,确实是特殊。”
郭少虞说,“古典文学出身,又有现当代创作的影响,还搞理论——这样的人,咱们系里还真不多见。”
有人轻轻笑了几声。
“但不管他搞什么,有一点是明确的,”郭少虞继续说,“他会写文章,会写小说,会写诗。这个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他顿了顿,看向许成军。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古人讲这个‘文’,不光是文章,也是文采、文气、文章之道。咱们中文系的学生,不管将来搞古典还是搞现当代,不管做学问还是教书,都得先学会‘写’这个字。”
他收回目光,对章培横说:
“我的意思是,先让成军同志给学生们讲讲写作,讲讲大学语文。一来,这个他拿手,不会出岔子。二来,也能让更多学生受益。至于以后往哪个方向深入,可以慢慢看,慢慢定。”
章培横听完,眼睛一亮,转向朱东润:“朱先生,您看呢?”
朱东润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绍虞兄这话,在理。”
他说,“成军这孩子,写作的底子是有的。让他从这儿入手,正合适。至于古代文学那边……”
他看了许成军一眼,“等以后有时间,慢慢发展就是。”
两位泰斗发了话,这事就算定了。
章培横松了口气,对许成军说:“成军,那就这么定了。这学期你先开一门‘大学语文’,再开一门‘基础写作’。具体排课的事,回头教务处会跟你对接。”
许成军站起来,冲郭少虞和朱东润的方向欠了欠身:“谢谢郭先生,谢谢朱先生。”
又对章培横说:“谢谢章主任。”
郭少虞摆摆手:“别谢我们,是你自己有这个本事。”
朱东润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
会议结束后,许成军被一群新来的助教围住了。
“成军师弟,”游如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这也太牛了吧?一上来就开两门课!我们还在做教辅呢!”
陈商君也在旁边,难得地露出羡慕的神色:“是啊,我们得熬好几年才能上讲台。”
许成军苦笑:“师兄们别这么说。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没底?”游如杰瞪大眼睛,“你都讲了一年多古典文学了。你要是没底,我们岂不是得钻地缝里去?”
几个人笑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