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先生,”他说,“明年第一批博士生,您打算招几个?”
朱东润想了想:“一个。最多两个。”
“为什么这么少?”
朱东润笑了笑:“你以为博士生是什么?是大白菜,随便种的?博士生是种子,得挑最好的土,浇最细的水,才能长成材。一个老师一辈子带出来的学生,能有三五个成器的,就算不错了。带多了,反而害了他们。”
许成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什么都是刚开始最珍贵。
朱东润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也不用觉得这是恩情。我让你来读,也是私心。”
“私心?”
“嗯,”朱东润点点头,“我这一辈子,带过不少学生。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都有。但能真正把我这点东西接过去的,没几个。培横算一个,商君能算半个,你……”
他顿了顿,“你也算一个。”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悠远。
“做老师的,到老了,最怕的是什么?是学问没人接。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那点东西,最后跟着自己进了棺材。那滋味,比死还难受。”
他转过头,看着许成军。
“你能来接,我很高兴。”
许成军停下脚步,对着朱东润,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朱东润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
那手掌有些枯瘦,却带着暖意。
走到朱东润住的那栋小楼门口,老人停下来。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他说,“回去好好准备你的课。大学语文,基础写作,这两门课不好上。别让学生们失望。”
许成军点点头:“先生放心。”
朱东润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你那篇关于苏轼文人圈的论文,我打算推荐给《复旦学报》。”
许成军一愣:“先生,那是我毕业论文……”
“毕业论文怎么了?”
朱东润瞪了他一眼,“毕业论文就不能发表了?你那篇东西,比很多教授写的都好。不发出来,可惜了。”
许成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说了算!”
朱东润摆摆手:“行了,别这副表情。好好干你的活儿。等明年开学,你就是我朱东润的博士生了。”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许成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着门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朱”字门牌,看着门前那棵老树,叶子正黄得灿烂。
他站了很久。
久到一阵风吹过,把几片叶子吹落在他肩上。
他轻轻抖了抖肩膀,转身离开。
身后,那栋小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回到办公室,许成军坐在那把藤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阳光正一点点西斜。
他想起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
“走得太快……慢一点,笨一点,反而是好事……”
“老师最怕的,是学问没人接……”
“你能来接,我很高兴……”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动,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沉重。
这份师恩,他这辈子怕都还不完了。
上辈子孜孜以求的贵人相持,这辈子好像成了顺其自然。
那些在另一段人生里求而不得的提携、求而不得的指点、求而不得的托举,如今竟如春水般自然流淌到脚下。
他只需伸手,便能捧起一捧清冽。
而他许成军自己,也成了很多人的贵人。
那些慕名而来的青年写作者,那些在《浪潮》编辑部里埋头改稿的学生,那些把他小说抄在笔记本上的陌生读者——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当年他看朱东润的眼神,大约是一样的。
人生际遇,不过如此。
他只能努力去做,做到最好,让先生觉得,当年收下他这个关门弟子,是对的。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百年孤独》的西语原版,翻开扉页。
上面有马尔克斯的题词,也有他自己写的四个字。
他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以心血浇灌后学的师长。”
新人教师培训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1981年的高校新教师培训,和后世那些走形式的过场完全是两码事。
这是一套严丝合缝的锻造工序。
先是校情校史教育,听老教授们讲复旦的传统、讲马相伯创校的故事、讲抗战时期西迁办学的艰辛。
然后是教学规范培训,教务处的人拿着红头文件,逐条讲解备课要求、课堂纪律、考试命题规则。
接着是教学观摩,新教师们被安排去听老教师的课,每人发一个厚厚的听课本,要求记录课堂细节、课后写心得体会。
最后还有教学试讲,每人准备一节课的内容,当着教研室全体老师的面讲一遍,然后被轮番点评——语气重一点的,直接说“你这讲法学生得睡着”。
游汝杰被分到汉语教研室,第一天就被胡裕树先生叫去谈话。
胡先生是语言学界的大佬,说话却不摆架子,只是指着厚厚一摞《现代汉语》教材说:“汝杰啊,你先别想着上课,把这套教材的习题答案整理一遍。什么时候整理完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陈尚君更惨。
王水照给他布置的任务,是去图书馆古籍部抄卡片——把馆藏宋人文集的版本信息一张张抄下来,按年代排序。
王先生说:“一年年之内,你别想碰教学。先把目录学的基本功打扎实了再说。”
许成军听说了这些,倒是没什么波澜。
他不用去教研室报到。
章培横直接把他划拉到自己名下,说是“特殊人才特殊对待”。
培训期间,他只需要参加集体活动,剩下的时间,继续翻译他的《百年孤独》。
可他也闲不下来。
每天都有新教师来找他探讨有人问论文怎么写,有人问怎么备课,有人问怎么处理师生关系。
许成军哭笑不得。
我特么也是新人啊!
游汝杰调侃:“成军,你现在是副教授,我们是助教。以后开会,你坐前排,我们坐后排。请客的时候,可得想着我们。”
陈尚君在旁边点头,一脸认真。
许成军无奈,只好答应周末请他们吃饭。
---
武康路那边的洋房,他基本不用操心。
郑诗龄和戴复强两位专家,比他专业一百倍。
设计方案定下来之后,施工队就进场了。
许成军去看过两次,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嘴。
师傅们讨论的是“窗套线脚的做法”“山墙的收头处理”“檐口的滴水构造”,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站在一旁点头。
苏曼舒之前笑话他的话:“你们文科生,懂什么建筑?”
“中文系很重要的一个分支就是美学!”
那点美学在这帮老师傅面前,屁用没有。
倒是苏曼舒,天天往那边跑。
她是学经济的,对建筑也不懂,但架不住有心。
她拿着郑诗龄的图纸,一间一间房间比对,拿尺子量尺寸,在本子上记数据。
哪面墙准备挂什么画,哪扇窗配什么窗帘,哪个角落放哪盆花——她都一一记下来,回去跟沈玉茹商量。
沈玉茹是真正的“总指挥”。
她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亲戚朋友,到处搞装修材料。这年头,木料要票,水泥要票,玻璃要票,油漆也要票。她硬是凭着一张老脸,东家换西家借,愣是把材料凑齐了。
许成军有一次去工地,正好碰上沈玉茹跟一个木工师傅吵架。
沈玉茹说窗框的尺寸量错了,要返工。
师傅不让,说返工耽误工期。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郑诗龄来了,量了一遍,确实是师傅错了。
沈玉茹得意洋洋,师傅灰溜溜地返工。
苏曼舒在旁边小声跟许成军说:“看见没?这才是咱家的当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