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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家与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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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上那个铜把手,是郑诗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据说是法租界时期留下来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串法文,已经看不清了,但那质感,一看就是好东西。

  院子里,杂草清空了,铺上了青灰色的石板。

  那些石板不是新做的,是郑诗龄让人从拆房子的工地拉回来的老石板,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踩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石板缝隙里,留着种草的缝隙,沈玉茹说等开春了,撒上草籽,长出来就是那种软软的、贴着地面长的草,不用修剪,踩上去软绵绵的。

  靠墙的地方,砌了一个小小的水池。

  不深,浅浅的,水底铺着鹅卵石。

  郑诗龄说,以后可以养几条锦鲤,种几株睡莲。

  池子旁边,是一棵从郊外移来的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工人移的时候费了好大劲。

  这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一楼客厅打通之后,敞亮得不像话。

  地面铺的是水磨石,但不是那种灰扑扑的普通水磨石,是郑诗龄特意配的——白色的石米,混着一点点墨绿,磨出来之后,表面温润如玉,踩上去不凉。

  墙刷的是米白色的涂料,不白,带一点点暖意。

  天花板保留原来的高度,没有吊顶,只是把那些破洞补好,重新刷白.

  老房子最怕的就是压低层高,一低就憋屈。

  最让许成军满意的是二楼的书房。

  那是整栋房子里最大的一间,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户。

  窗框是新做的,但那玻璃是郑诗龄专门去找的.

  不是普通的平板玻璃,是那种老式的手工吹制玻璃,表面不平,看出去有点微微的变形,但光影透进来的时候,格外柔和。

  窗台上铺着老榆木的板子,宽宽的,可以坐上去,可以放书,可以靠着发呆。

  书房里,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

  郑诗龄本来想做嵌入式的,但考虑到老房子的结构,最后还是做了独立的书架,但尺寸是量好的,摆进去严丝合缝,像是长在墙上一样。

  书架是实木的,刷的是一种淡淡的柚木色,不深不浅,配着窗外的光,怎么看怎么顺眼。

  许成军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他想过无数次自己的书房该是什么样——有满墙的书,有大大的窗户,有可以窝在里面看书的椅子。但眼前这个,比他想象过的任何样子都好。

  苏曼舒站在他旁边,轻轻说:“这下你可以安心写你的小说了。”

  二楼的主卧,给苏曼舒留着的。

  房间不算大,但朝南,采光好。

  窗户对着院子,躺在床上就能看见那棵桂花树。

  郑诗龄本来想给这间房做个落地窗,但考虑到老房子的承重,最后还是做了普通窗户,但把窗台降得很低,坐在床上就能看见外面的院子。

  墙刷的是淡淡的藕荷色,不粉,不紫,是一种很暧昧的颜色。

  苏曼舒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盯着看了半天,问郑诗龄:“这是什么颜色?”

  郑诗龄说:“我自己调的。叫‘暮色’。”

  苏曼舒笑了。

  她喜欢这个名字。

  从外面看,整栋房子最大的变化,是屋顶。

  原来的屋顶破破烂烂,有几处都塌了。郑诗龄让人把瓦片全部掀掉,重新做了防水,铺了保温层,再盖上新的瓦。

  那瓦不是普通的青瓦,是专门从宜兴定制的——颜色是那种深深的灰蓝,阳光下泛着一点点光泽,像雨后的天空。

  屋顶的坡度没变,还是原来的,但换了新瓦之后,整栋房子像是年轻了二十岁,又没失去那种老房子的味道。

  郑诗龄说,这种风格叫“新法式”——保留老房子的骨架和灵魂,但用现代的手法去处理细节。

  不追求华丽,不刻意做旧,让房子本身的气质说话。

  许成军不懂这些,但他看得懂效果。

  这栋房子,走在里面,不觉得旧,不觉得土,也不觉得新得扎眼。

  就是一种舒服的感觉,像是本来就该是这样。

  连那些挑三拣四的上海老师傅,完工那天都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抽着烟,点点头,说:“郑老师,有本事。”

  郑诗龄难得笑了一下。

  许成军和苏曼舒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终于完工的房子。

  夕阳把整栋房子染成温暖的橘色。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苏曼舒忽然说:“咱们是不是该请郑老师和戴老师吃顿饭?”

  许成军点点头:“应该的。还有那些师傅们。”

  苏曼舒想了想,又说:“还有咱妈。没有她,这些材料哪弄去?”

  许成军笑了:“对,还有咱妈。”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这栋终于属于他们的房子,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郑诗龄回同济后,跟朋友们吐槽许成军和苏曼舒的“设计白痴”。

  朋友们别的没听进去,就听进去了一件事:复旦那个许成军,住上大洋房了。

  “听说了么?复旦中文系那个许成军,在武康路住上大洋房了!”

  “武康路?那可是老上海的地段,法租界那边!”

  “可不是嘛!听说那房子是他爱人娘家的老宅,几百平米,带花园的!”

  “我滴个乖乖,几百平米?那得多少钱?”

  “钱不钱的不知道,反正人家住进去了。听说还请了同济的郑诗龄、戴复强给设计的,那规格,啧啧……”

  “许成军真是人生赢家啊!二十三岁副教授,住洋房,娶才女,写小说,搞翻译——好事全让他占了!”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遍了上海高校圈。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撇嘴说“不就是靠老婆娘家吗”,但更多人只是当个新鲜事,茶余饭后闲聊几句。

  许成军听说了,也不在意。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日子是自己的,过好了就行。

  时间又过了一周。

  十月二十七号,许成军正式走马上任的日子。

  1981年,文科教授的社会地位,正处于历史最高点。

  思想解放的大潮刚刚涌起,文史哲教授们成了时代的宠儿。

  他们的文章被争相传阅,他们的讲座场场爆满,他们的观点能引发全国性的大讨论。

  那是文科生地位最高的时候——上一次出现这种盛况,还得看我大宋。

  火烧布鲁诺那会也行。

  而许成军,在这一年的秋天,成为了复旦历史上最年轻的副教授。

  二十三岁。

  这个年纪,大多数人还在读本科,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还在为分配工作四处打听消息。而他已经站上了讲台,拿到了副教授的聘书。

  复旦的职称等级,那是一个严格的金字塔:

  一级教授——泰斗,国宝,全国就那么几位,朱东润、郭绍虞这个级别。

  二级教授——大师,权威,各学科的领军人物。

  三级教授——名家,学科骨干。

  四级教授——资深教授。

  然后是一二三级副教授、讲师、助教。

  1981年,硕士毕业留校,起步就是助教。

  正常熬资历,三年一评,最快也要六七年才能评上讲师。

  至于副教授,那得十年往上。

  而许成军,连跳三级,直接从助教跳到副教授。

  虽然只是一级副教授,是副教授里最低的那一级,但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十月二十七号早上,复旦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红纸。

  那是人事处的任职公示。

  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最上面那行,就是:

  “许成军,男,23岁,中文系,拟任一级副教授。”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我靠,二十三岁的副教授?”一个学生瞪大眼睛,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是许老师吧!就是写《红绸》那个?”

  “对对对!还有《同桌的你》,那歌就是他写的!”

  “我听过我听过!我们宿舍天天有人弹!”

  “他论文也牛逼,听说季羡林先生亲自写的评语!”

  “可不是嘛,我导师上课的时候,把他的论文当范文讲了好几遍。”

  “二十三岁……副教授……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活着干嘛?不如死了算了。”

  “你死了人家也是副教授。”

  “……滚!”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里,有羡慕,有赞叹,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可是复旦的副教授!

  那是咱们学校的人!

  公告栏前的人越来越多,有学生,有教师,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校外人士,伸长脖子往里看。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学生,兴奋地对旁边的人说:“我下个学期一定要选许老师的课!哪怕挤破头也要选上!”

  “我也要选!听说他讲课特别有意思,引经据典,又不枯燥。”

  “对对对,我师兄上过他的课,说听他的课像听相声,一节课下来,笑好几次,还学了一肚子东西。”

  “那咱们得早点去占座,去晚了肯定没位置。”

  “废话,许老师的课,能不爆满吗?”

  旁边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听着学生们的议论,忍不住笑了。

  他是中文系的讲师,姓刘,比许成军大十来岁,熬了好几年才评上讲师。

  按说,许成军这么年轻就当了副教授,他应该嫉妒才是。

  可此刻他站在公告栏前,心里只有服气。

  那一堆论文,他读过。

  《中介与生成》《体物与写心》《情感结构的历史层积》......

  每一篇,都是石破天惊之作。

  那些概念,那些框架,那些方法论,他研究十几年都没想到过。

  许成军才二十三岁,就想到了,还写出来了。

  这种人,不当副教授,谁当?

  刘老师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二十三岁的副教授啊……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有敬佩,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遗憾。

  年轻,真好。

  消息传到校外,更大的风波开始了。

  第二天,《文汇报》在第二版刊登了一则消息:

  《复旦大学破格提拔青年学者许成军为一级副教授》

  消息不长,只有三四百字,但意思很明确:复旦不拘一格用人才,二十三岁的青年学者被破格提拔为副教授,体现了新时期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方针。

  第三天,《光明日报》也发了消息,标题更醒目:

  《二十三岁的副教授——记复旦大学青年学者许成军》

  文章详细介绍了许成军的学术成果——那三篇引发学界震动的论文,那篇被季羡林、郭绍虞、王运熙联名激赏的毕业论文,还有那些广受欢迎的小说和诗歌。文章最后写道:

  “许成军的成长轨迹,生动诠释了新时期党的知识分子政策的正确性。不拘一格用人才,让有才华的年轻人脱颖而出,这是我国高等教育事业蓬勃发展的希望所在。”

  《人民日报》也转载了相关消息。

  一时间,“二十三岁的副教授”成了全国热议的话题。

  有人赞叹,有人质疑,有人观望。

  一位老学者在内部座谈会上说:“二十三岁就当副教授,是不是太急了?理论研究需要时间积淀,需要人生阅历,需要长期的积累。二十三岁,能有多少积累?”

  这话传出去,立刻引来一片反驳。

  有年轻学者在《中国青年报》上撰文:“积累不等于年龄。有的人活了六十岁,积累了一肚子陈腐观念;有的人二十三岁,已经开辟了全新的研究领域。许成军的理论,哪一条不是原创?哪一条不是石破天惊?这样的人不提拔,提拔谁?”

  还有人直接搬出许成军的论文来反驳:“二十三岁,原创理论!‘中介化’‘具身性实践’‘情感结构考古’——这三个概念,哪一个不是体系性的突破?哪一个不是方法论的创新?你行你上啊!”

  争论越来越激烈。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争论,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许成军那三篇论文,就摆在那里。

  你服也好,不服也好,它们就是实打实的学术贡献。

  二十三岁能写出这样的东西,那这个副教授,就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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