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台下四位评委,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换个人,这会儿腿肚子该转筋了。
可他倒好,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衬衫领口,甚至还冲章培横那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迈步进来,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复旦校徽,走路带风。
他往门边一站,环顾四周,忽然哈哈一笑:
“我来看看未来的许教授的毕业答辩,也是幸事!”
副校长李振云。
许成军连忙拱手:“李校长好。”
李振云摆摆手,目光在答辩席上扫了一圈,看见郭少虞坐在正中,顿时敛了几分笑意,客气地点头:“郭老,打扰了。我就是来看看,您继续,您继续。”
郭少虞笑了笑,指了指王云熙旁边的空位:“振云来了就坐吧。站着像什么话。”
李振云从善如流,走过去坐下。
他旁边是王云熙——这位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的教授五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平日里最讲究规矩。
此刻李振云这个“不懂文学”的副校长往他身边一坐,王云熙那张脸顿时僵了僵,肩膀不自觉地往另一边偏了偏,活像被挤占了领地的猫。
许成军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硬是忍住了。
郭少虞敲了敲桌子:“成军,开始吧。”
许成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李校长,郭主席,季先生,各位教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不疾不徐地开口: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大学》开篇之语,言学问之始,必先明其本心。今学生以宋代文学生态为题,所问者,非止于苏黄之诗、欧苏之文,而在文学何以成‘生态’,意义何以生‘公共’……”
郭少虞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此言,论天地之序、万物之生。学生窃以为,文学之兴衰,亦有其‘位’与‘育’。宋世雕版既兴,驿传日繁,士人交游之广,远迈汉唐。此非人力之偶得,实乃媒介之变,催生文学生态之新局……”
季羡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大学》此言,最是紧要。学生论文之所图,非止于考据一事一物,而在探其‘本末’、明其‘先后’——文学者,非静物也,乃活水也;非孤悬于天地之间,乃生于媒介、成于网络、变于人心者也。明乎此,则文学史非作家作品之流水账,而文明精神之血脉图也。”
王云熙手里的钢笔,不知何时停在了半空。
章培横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李振云是理工科出身,许成军这番话引经据典、掉书袋掉得满天飞,他其实听不太懂。
但他看得懂——看得懂郭少虞那微眯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欣赏,看得懂季羡霖那频频点头的认可,看得懂王云熙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看得懂章培横那恨不得站起来鼓掌的得意。
他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王云熙说:“说得好啊!”
王云熙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振云又说:“真好!”
王云熙又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接话。
李振云再说:“哪哪都好!”
这下王云熙忍不住了,刚要开口,郭少虞忽然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李振云:
“哦?李校长也觉得好?那许成军讲的好在哪里,不妨让我学学?”
李振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引经据典那些他记不住,逻辑脉络那些他理不清,唯一能说的就是“好”——可这话,在郭少虞面前说出来,不是找抽吗?
他讪讪一笑,挠挠头:“郭老,您这是难为我。我……我就是觉得,他讲得挺有气势,挺……挺像个教授的样子。”
郭少虞“哈”了一声,正要继续逗他,季羡霖笑着插话:
“绍虞兄,你就别为难李校长了。成军同志这番陈述,立意深远,格局宏大,确实‘哪都好’——只不过这个‘好’,不是李校长说的那种‘好’。”
他顿了顿,看向许成军,眼里带着笑意:
“成军同志刚才引《大学》‘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这话用在你这篇论文上,再合适不过。你探的本,是媒介物质性之‘本’;你寻的末,是意义生成机制之‘末’。这个框架,放在古典文学研究里,至少超前了十年。”
许成军拱手:“季先生过誉了。”
“不是过誉,”季羡霖摆摆手,“是实话。”
郭少虞笑着点头,示意许成军继续。
十分钟的陈述,许成军讲得行云流水。
他从媒介网络切入,讲到情感结构的量化分析,讲到“文学生态位”的提出,讲到“意义链”的动态追踪。
每一个概念抛出来,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几位评委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季羡霖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郭少虞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养神,但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出卖了他。
王云熙的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钢笔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章培横最轻松,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活像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
李振云虽然听不懂,但他看得懂氛围。
他知道,今天这场答辩,将来是要写进复旦校史的。
许成军讲完最后一句,微微欠身:“学生陈述完毕,请各位老师提问。”
郭少虞点点头,看向季羡霖:“羡林兄,你先来?”
季羡霖也不推辞,放下笔记本,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
“成军同志,”他缓缓开口,“你论文里提到‘情感结构考古学’,用词频分析的方法,考察苏轼文人圈的情感变迁。这个方法很有新意,但我有一个疑问——”
他顿了顿,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情感这东西,是最难量化的。你统计的是‘愁’字出现了多少次,‘归’字出现了多少次。可问题是,同一个‘愁’字,在不同语境里,情感浓度天差地别。李白写‘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那是愁;李煜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也是愁。可这两个‘愁’,能等量齐观吗?”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许成军却笑了。
“季先生这个问题,学生写论文的时候也反复想过。”
他不疾不徐地回答,“词频统计,确实不能直接等同于情感浓度。但学生要做的,不是用数字替代理解,而是用数字发现‘结构’。”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坐标轴。
“以苏轼为例。元丰年间,‘归’字出现的频率比元祐年间高出37%。这个数字本身不代表什么,但它告诉我们一个事实:苏轼被贬黄州那几年,对‘归’的执念,远超后来在京城的时候。这个事实,我们读他的诗文也能感觉到。但数字给我们的,是一种‘可比较性’——我们可以说,元丰时期的‘归’念,是元祐时期的1.4倍。这个倍数,就是‘结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您说的情感浓度问题,学生认为,这需要分两层看。第一层,是‘有没有’。苏轼写‘归’,无论浓淡,都说明‘归’是他的核心关切。第二层,才是‘有多浓’。学生这篇论文,主要解决的是第一层。至于第二层,那是以后要做的课题。”
季羡霖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这个回答,我满意。”
郭少虞点点头,看向王云熙:“运熙,你呢?”
王云熙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
他看着许成军的目光,没有季羡霖那种欣赏,也没有章培横那种亲近,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打量一件突然出现的、据说很值钱的瓷器,想看看它到底有没有裂痕。
许成军其实看的分明,王云熙与许成军联系较少,兴许是觉得年轻人骤然拔擢,毕业就允诺副教授,有些过了。
“成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篇论文,我也仔细读过。有两个问题,想请教。”
许成军拱手:“王老师请讲。”
“第一,”王云熙说,“你这套‘文学生态’理论,源头在哪儿?我看你引用了不少西方学者的著作——布尔迪厄、哈贝马斯、威廉斯。用西方理论来解读中国材料,这事我们这些年没少干。但问题是,这些理论,是为分析西方社会、西方文学设计的。你凭什么认定,它们能套在中国古代头上?”
这个问题,比季羡霖的更刁钻。
章培横眉头微微一皱,想开口替师弟解围,又忍住了。
许成军却面色如常。
“王老师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他说,“学生斗胆,想反问一句:西方理论,为什么不能用来分析中国材料?”
王云熙愣了一下。
许成军继续说:“西方人发明了望远镜,用来观察西方的星空。那中国人拿着望远镜,能观察中国的星空吗?当然能。因为星空是一样的,望远镜只是一个工具。”
“可理论不是望远镜。”
王云熙说,“理论是有文化语境的。布尔迪厄讲‘场域’,讲的是法国知识界;哈贝马斯讲‘公共领域’,讲的是欧洲资产阶级社会。这些东西,跟宋代中国的士人交往,能一样吗?”
许成军点点头:“确实不能完全一样。所以学生在论文里,没有照搬他们的理论,而是借用了他们的‘问题意识’。”
他顿了顿,解释道:“布尔迪厄问的是:知识的生产,受到哪些社会因素的制约?哈贝马斯问的是:公共舆论是怎么形成的?这两个问题,对宋代文学研究同样有意义。至于答案,必须从中国材料里找。学生提出的‘文学生态公共领域’,就是从宋代材料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西方理论里套过来的。”
王云熙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又问:“第二个问题。你这篇论文,用了一堆新名词——‘媒介考古’、‘情感地理’、‘意义链’。这些词,都是从哪儿来的?学界认不认可?”
这个问题,已经有点“挑刺”的意思了。
许成军却笑了。
“王老师,学生斗胆,再反问一句:学界不认的词,就不能用吗?”
王云熙眉头一皱。
许成军不慌不忙地说:“乾嘉学派那会儿,‘小学’这个词是新的,‘校勘’这个词也是新的。可后来,它们都成了学界的常用词。新名词不可怕,可怕的是新名词背后没有新东西。学生斗胆说一句:我这篇论文里每一个新名词背后,都有一整套经得起推敲的论证。至于学界认不认可——那是以后的事。学生能做的,是把论证做扎实,把证据摆清楚。剩下的,交给时间。”
王云熙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章培横在一旁,差点没忍住鼓起掌来。
郭少虞轻咳一声,目光里带着笑意:“运熙,你还有问题吗?”
王云熙摇摇头,靠回椅背。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知是无奈,还是认可。
接下来是章培横。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师弟,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成军,”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你那篇论文里,有一节叫‘文学生态系统的阈值理论’。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给我讲讲,这个‘阈值’,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章培横”——天马行空,但极有深度。
许成军笑了:“师兄这个问题,我写论文的时候,算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