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这时代变得真快。”
许成军笑了笑，“几个月前还在争论‘朦胧诗’，现在又开始流行湾湾的校园民谣了。再过一阵子，还不知道会冒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苏曼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总觉得，许成军有时候说话的样子，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种淡淡的、看透一切的意味，像是活过好几辈子似的。
“可其实很多风都是你带起来的啊。”
她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可是只是你不觉得。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心事。
她只要知道，这个人，是她的，就够了。
其实许成军感慨的，不只是刘文正。
这一阵子，他的那两首歌，也在更大范围流传开了。
《北乡等你归》是79年9月写的。那会儿还没什么大的动静，只是在上号几个大学的文学社里传抄。
可过了今年，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火了起来。
先是上海的几个高校广播站开始放，后来传到京城，传到蓉城，传到羊城。
有学生抄了谱子，在吉他上弹，弹得磕磕绊绊的，但那股子劲儿，谁听了都忘不了。
《同桌的你》更晚一些，是去年在文讲所写完《爱情来了》后的有感而发。
这首歌一出来，比《北乡等你归》还火。
大学生们都说，这首歌写的，就是他们自己。
那个借半块橡皮的同桌，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孩，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没几天，各大高校的吉他社都在练这首歌。
有人还写了和声，配了二重唱，拿到晚会上演出，每次唱完，底下都安静好几秒，然后掌声雷动。
许成军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闹大的。
可能是风向稍缓，随着这些湾湾的民谣音乐一起火了。
当《兰花草》大火时，人们突然发现，在我么内地早就有了那么几首比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民谣音乐。
又发现还是许成军写的。
那股子轰动劲确实愈演愈烈。
直到苏志豪找上门来。
“成军，我来给你报喜了。”
许成军一头雾水：“什么喜？”
“你那两首歌，火了！”
苏志豪把酒往桌上一放，“京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好几家唱片公司都在打听你。还有电视台的，说是想请你上节目。”
许成军愣了愣，没说话。
苏志豪以为他不信，急了：“真的！我骗你干嘛？你知道现在市面上你那两首歌的谱子抄成什么样了吗？有人专门刻了蜡版，油印出来卖，一块钱一份！卖得比正经出版物还快！”
许成军这才反应过来：“盗版？”
“什么盗版不盗版的，”苏志豪摆摆手，“这年头，能传开就是本事。你是不知道，我们局里那几个小年轻，天天抱着吉他练《同桌的你》，练得隔壁办公室的人投诉好几回了。”
许成军哭笑不得。
苏志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成军，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得上点心。我打听过了，那些找上门来的，有正经的，也有不正经的。正经的是唱片公司，想跟你签合同，给你出专辑。不正经的是那些想白拿的，给你灌点迷魂汤，让你把版权稀里糊涂送出去。你得找个懂行的人帮你掌眼。”
许成军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志豪哥。”
苏志豪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曼舒是我妹子，你是我妹夫，我不帮你帮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消息？”
“我听说，”苏志豪压低声音，“今年的春晚，在物色人选。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许成军愣住了。
春晚？
1982年的春晚？
1983年才是第一届真正意义上的春晚，1982年……好像有什么，又好像没有。
他不太确定。
但苏志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听部里的人说的，说今年想办得热闹点，不能太一般。你那两首歌，正好合适。年轻人喜欢，又有格调，不是那种俗气的调调。要是真能上去，那可不得了。”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再说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苏志豪急了：“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呢？那可是春晚！全国人民都看的！”
许成军拍拍他的肩膀：“志豪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事儿，等有了准信再说。现在嘛……”
他指了指桌上的稿纸，“我还得把这本《百年孤独》翻完呢。”
苏志豪看着他那堆满桌的稿纸和参考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这事儿过去之后，许成军没太放在心上。
春晚，对他来说是件遥远的事。
上辈子最大的爱好也不过是吐槽一下现在的春晚还不如直接复播九十年代的春晚来的有趣。
他手头有太多事要做——《百年孤独》的翻译才进行到一半，武康路的房子还没彻底清空，浪潮出版社的筹备还在扯皮，毕业论文的答辩也快到了。
哪一件都比上春晚更紧迫。
可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了。
先是复旦的学生会找上门，想请他开个“校园民谣创作谈”的讲座。
许成军推了，说自己没时间。学生会不死心，又说那能不能把《同桌的你》的谱子给他们一份，他们想排练一下，在国庆晚会上唱。
许成军给了。
然后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人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文艺部”的，态度很客气，说想请许成军去录个节目，谈谈他的创作经历，顺便唱两首歌。
许成军想了想，还是推了。
那中年人也不恼，临走时说：“许同志，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再然后是《文汇报》的记者。
那个记者姓孙，是个年轻人，说是沈梁溪的同事，刚分到报社没多久，干劲十足。
他说他想写一篇关于“校园民谣热”的稿子，把许成军、刘文正，还有那些在大学生中间流传的歌，都写进去。
许成军答应了。
孙记者很高兴，采访完又说：“许同志，你那《北乡等你归》写得真好，我听了不下二十遍。”。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晓梅还在念叨刘文正。
她趴在许成军那张简易的书桌上，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歌本，一边翻一边念叨：“哥，你看，刘文正的照片！帅不帅？”
许成军瞥了一眼。
那歌本印刷粗糙，封面是刘文正戴着围巾的照片，黑白印刷，模模糊糊的，但那股子明星味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许晓梅瞪大眼睛，“我们寝室那几个，都说他是‘永远的白马王子’！”
许成军笑了：“那他们知道刘文正今年多大吗？”
许晓梅愣了愣，想了想：“不知道……大概……三十？”
“差不多。”许成军点点头，“比你哥大一轮。”
“那又怎样！”许晓梅不服气，“人家帅就行！”
许成军懒得跟她争。
苏曼舒从厨房里端了杯水出来，递给许成军，笑着说：“你就别打击她了。她现在可是刘文正的忠实歌迷，你再说，她要哭了。”
许晓梅立刻配合地做出要哭的样子。
许成军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晓梅，”他说，“你那歌本，借我看看。”
许晓梅一愣，随即兴奋起来：“哥你要看？你终于开窍了！给你！”
她把歌本塞到许成军手里。
许成军翻开，第一页就是《兰花草》的谱子。
简谱，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音符都抄得工工整整。
旁边还有人用红笔标注了“和弦：C-G-Am-Em-F-C-F-G”，显然是会弹吉他的。
他再翻，是《乡间的小路》，然后是《外婆的澎湖湾》，然后是《三月里的小雨》。
每一首后面，都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各种各样的批注——“太好听了”“我要学”“求谱子”。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歌。
《北乡等你归》。
《同桌的你》。
旁边也有批注——“复旦许成军写的！”“听过现场！哭死了！”“求谱子求谱子！”
许成军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苏曼舒走过来，凑在他肩膀上看了一眼，也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我在想，”许成军说，“要是哪天我写不动小说了，就靠这两首歌，也能混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