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号这天，许成军难得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翻译这活儿，和写作完全是两码事。
写小说需要天才的灵光一现，需要那种半夜惊醒、抓起床头纸笔就写的冲动。
可翻译不一样——翻译是苦力活，是愚公移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磨。
灵感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耐心和韧劲，还有腰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他把翻译团队的工作安排妥当。
董颜晟负责审校前两天译完的几章，黄锦炎带着几个本科生整理术语表，剩下的继续查资料、核对引文。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
于是他跟苏曼舒说：“走，带咱妹吃顿好的。”
苏曼舒看了他一眼，笑了：“难得啊，许大忙人还能想起自己有个妹妹。”
许成军：“主要是怕她饿死在我们学校，传出去不好听。”
许晓梅：“阿欠！”
两人骑着自行车，先去接了许晓梅。
许晓梅一上车就叽叽喳喳个不停，跟只刚出笼的麻雀似的。
她在华纺读了一年多，早就没了刚来上海时的拘谨，一口普通话里开始夹杂着软糯的上海话尾音，听得许成军一愣一愣的。
“哥，嫂子，你们不知道！”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两只手抓着许成军的衣服，身子还一颠一颠地晃，“我们学校最近换了个做饭师傅！说是从建设兵团转业回来的，做的菜全是羊肉味儿！早上羊肉包子，中午羊肉抓饭，晚上羊肉炖土豆……”
许成军听得直乐：“那不是挺好？羊肉多补。”
“补什么呀！”许晓梅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一个安徽人，从小吃猪肉长大的，天天闻着那股膻味儿，闻得我都快吐了！哥你不知道，我们寝室那几个上海本地的，天天自带咸菜，就着我这……”
“主要是见不到羊肉啊！”
苏曼舒在旁边骑着车，笑着插嘴：“那你不会去外面吃？”
“嫂子！”
许晓梅更委屈了，“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上个月就花光了！我爸妈给的那点钱，买书都不够……”
许晓梅的零花钱绝对是比其他人多的多的，许志国两口子现在只需要供一个许晓梅，在这个年代算是前所未有的宽裕。
架不住这未来的大设计师，今天给他嫂子设计一套蝙蝠衫配灯芯绒。
明天给他哥来一套卡其风衣。
许成军回头瞥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上周管我要了十块，前天又管你嫂子要了五块，你这花钱的速度，比我写稿子还快。”
许晓梅立刻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哥，我这不是在长身体嘛……”
许成军“嗤”了一声：“长什么身体？我看你是在长胆子。”
苏曼舒在旁边笑出了声。
许晓梅瞪了她哥一眼，又转头向苏曼舒告状：“嫂子你看他！就会欺负我！”
苏曼舒忍着笑：“行行行，今天嫂子给你做主，想吃什么点什么，让你哥掏钱。”
许晓梅顿时眉开眼笑，在后座晃得更厉害了。
他们去的是一家叫新利查的西菜馆，开在广元路上。
这家馆子有点来头。听苏曼舒说，早在上世纪初期，它就在四马路开门营业，是上海滩最早的一批西餐厅之一，专门招待那些洋行里的外国人和追求时髦的老克勒。
1981年，沐浴了海派文化的新利查在广元路老店新开，重新挂起了那块有些年头的招牌。
许成军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橱窗上贴着几个洋文，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偶尔能看到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推门进去。
“走，进去看看。”
三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许晓梅接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贵？”
菜单上印着。
西班牙猪肋排 18元，奶油蘑菇汤 4元……
许成军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想吃吗？”
许晓梅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她哥，小声说：“那……那我点个最便宜的？”
苏曼舒笑了，拿过菜单，利索地点了几个菜：“烧烤拼盘来一份，西班牙猪肋排，再来个奶油蘑菇汤和厨师色拉。”
她顿了顿，看了看许晓梅，“再来个冰淇淋，给这馋猫。”
许晓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许成军掏钱的时候，服务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种“这是哪个单位的干部”的猜测。
这有点姿色的服务员甚至还往许成军身上靠了几分，这个年代特有的皂香味让苏曼舒眯起了眼。
好在服务员没有上杆子找事。
那边的许晓梅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你知道吗，那食堂……”
许成军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曼舒在旁边抿嘴笑。
她看着这兄妹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等许晓梅吃得差不多了，许成军才慢悠悠开口：“晓梅，这段时间，你跟林一民走得挺近啊？”
许晓梅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红晕。
“哥……”她嗫嚅着，“你……你都知道啦？”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许晓梅低下头，小声说：“就……就是一起走走，聊聊天……”
“牵手没？”
许晓梅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苏曼舒在旁边轻咳一声：“成军，你别吓唬她。”
许成军笑了笑，语气软下来：“行了，我不多管。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跟他处着，我不反对。”
许晓梅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许成军喝了口水，“不过有一条——别耽误学业。你要是因为谈恋爱考不及格，到时候别说我，爸妈那关你都过不去。”
许晓梅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正经：“哥你放心，我肯定不会！”
苏曼舒在旁边笑了，对许成军说：“你这当哥的，比咱爸还操心。”
许成军叹了口气：“谁让我是她哥呢。”
他看了看许晓梅，忽然发现，这个妹妹确实是瘦了。
之前在复旦当图书管理员那阵子，天天跟着他在食堂混，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还有婴儿肥。
现在到了华纺，换了环境，又摊上个吃不惯的食堂，整个人清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瘦点挺好，”他故意说，“之前看你过得还是太好了。”
许晓梅立刻鼓起了腮帮子：“哥！”
苏曼舒嗔了他一眼：“别听你哥的。再点个甜品？让他们打包带回去晚上吃。”
许晓梅眼睛又亮了。
许成军无奈地摇摇头，冲服务员招招手：“再来个小披萨，打包。”
许晓梅立刻眉开眼笑，啪叽在他脸上来了一口：“哥你最好了！”
许成军嫌弃地擦擦脸：“哪学的洋玩意，一嘴油。”
苏曼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吃完饭，三个人骑着车，顺道去了趟武康路。
九月的武康路，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梧桐叶尚未转黄，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层层叠叠在头顶织成一张疏朗有致的网。
偶尔有风穿过弄堂，卷起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墙根下、车把上、行人的肩头。
弄堂深处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声，软糯的调子拖长了时光，让人恍惚觉得，这条街上的岁月，比别处走得要慢一些。
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是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甜丝丝的，熏得人懒洋洋的。
几只肥硕的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大约是嫌这午后太过安静，非要添几分热闹才罢休。
许成军远远地停下车，看着那栋已经属于他们的老洋房。
围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铁艺大门重新刷过漆，黑亮的漆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院子里晾着几床被褥，花花绿绿的，那是还没搬走的几户人家最后的痕迹。
月初，沈敬棠亲自来了一趟。
苏曼舒的大舅，沈敬棠，从新加坡飞过来的。
许成军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的“南洋亲戚”，是在和平饭店的咖啡厅。
沈敬棠六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东南亚华人特有的那种被阳光晒过的健康的棕色。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腕上一块劳力士，许成军到时分不清什么型号，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偶尔会蹦出几个英文词。
一见面，沈敬棠就伸出手，笑着打量许成军：“久仰久仰，许先生。”
许成军连忙摆手：“大舅别客气，叫我成军就行。”
沈敬棠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那杯刚端上来的咖啡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着许成军：“我在新加坡，就听过你的名字。”
许成军愣了一下。
“《红绸》那本书，”沈敬棠笑了笑，“我们那边也有华文书店，进了一批。我那阵子正好闲，买回来翻了翻。写得很不错。”
许成军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那份客气是实打实的。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房子聊到特区，从特区聊到国内的经济形势。
沈敬棠这次来，不是为了卖房子——那点钱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他是来看深圳的。
这几年，国家在搞经济特区，南洋那边的华人圈子里，消息传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