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第一遍底稿粗翻完成。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许成军和董颜晟带着七八个学生,硬生生啃下了《百年孤独》前十五章,约十五万字。
这个速度,放在专业翻译团队里,也属于“拼命”级别的。
消息传到译文社,吴前春坐不住了。
他专门从市区赶到复旦,一路风尘仆仆,进门就拉着许成军的手问:“成军,听说你们翻完一半了?”
许成军点头:“初稿,还得细改。”
吴前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成军,”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着急,也知道你们很拼。但翻译这事儿……不是越快越好。有些书,翻得快了,质量就容易出问题。尤其是《百年孤独》这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成军笑了。
“吴社长,”他说,“您这担心,我懂。”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译稿,递给吴前春。
“您看看这一段。”
吴前春接过稿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
那是《百年孤独》第一章的一段——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第一次面对行刑队时的回忆。马尔克斯用了一整页的篇幅,把上校对童年的回忆、对死亡的恐惧、对命运的迷茫,全部揉进一个长镜头里。那镜头从行刑队的枪口开始,慢慢拉远,拉远,一直拉到马孔多那个遥远的下午,拉到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一刻。
吴前春读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许成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成军,”他说,“这译文……是你翻的?”
许成军点头。
吴前春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白担心了。”他说,“你翻得比我预想的好得多。”
许成军摇摇头:“吴社长过誉了。这才第一遍,后面还得细改。等全部译完,我再请董老师过一遍,再找几位同行评议,确保万无一失。”
吴前春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跟马尔克斯那边联系过没有?卡门有没有说什么?”
许成军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
“前几天刚通过一次电话。”
吴前春接过电报,只见上面写着:
“许:加博问你好。他相信你。卡门。”
就这一行字。
吴前春看了半天,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加博问你好”……这五个字,从一个诺贝尔奖级别的作家嘴里说出来,从那个传说中脾气古怪、不好接近的马尔克斯嘴里说出来,从那个曾经发誓“有生之年不把版权给中国”的马尔克斯嘴里说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许成军在他心里的分量。
意味着这封信,不是公事公办的授权,而是一份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吴前春深吸一口气,把电报还给许成军。
那天电话里的内容,其实不止这些。
许成军和卡门聊了将近半个小时。
除了确认《百年孤独》的翻译进度,还谈到了另一件事——《红绸》的西语版权。
卡门的原话是:“许,我读了你的小说。虽然是通过翻译读的,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部有力量的作品。我想试试,把它带到西语世界。”
许成军当然没意见。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出乎意料。
卡门代表她的事务所,提出了一份相当标准的西语文学市场合同——
首印三千册,版税百分之八,预付五百美元。
这个条件放在西语世界,对于一个“新人作者”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虽然这个“新人”,在中国已经卖了几十万册。
许成军听完,沉默了两秒。
卡门以为他不满意,正要解释他是新人,文化隔阂太大云云。
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许成军是真不介意这些钱,中国文学在西语世界真的一片荒芜。
哪怕一分钱不卖,许成军说实话也是愿意的。
“卡门女士,”许成军说,“版税的事,您看着办就行。我有个想法……”
他顿了顿。
“如果《红绸》在哥伦比亚出版,我想把版权费定为一美元。”
卡门愣住了。
“……一美元?”
“对。和加博给我的一样。”
电话那头,许成军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卡门听得出来,那不是开玩笑。
“许,”她说,“你知道这有什么区别吗?加博是一亿读者追逐的诺贝尔奖作家。而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成军笑了:“我知道。我这是在‘东施效颦’——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叫‘自不量力’。”
卡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也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许,”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在哪儿?”
“奇怪在……”卡门顿了顿,“你明明这么年轻,明明这么有才华,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要一个很高的版税——可你却要学加博,要搞什么‘一美元’。”
“这不叫学加博,”许成军纠正她,“或者可以叫致敬?。”
卡门沉默片刻,至少她在啊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叫做诚意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谈判口吻,而是一种……稍微认真些的语气。
“许,”她说,“你知道吗?我做了几十年文学代理人,见过各种各样的作者。有的人成名后变得傲慢,有的人落魄时变得卑微。我知道你在亚洲文学圈的地位,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明明站在风口浪尖,却还想着‘尊重’这回事。”
许成军没说话。
卡门继续说:“高尚的品格,不分影响力大小。善意的传递,也不需要等价交换。加博之所以是加博,不仅仅因为他写出了《百年孤独》,更因为他知道,文学的本质是什么。”
她顿了顿。
“许,我想,加博会以你为荣。”
许成军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听着电话那头遥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卡门女士,”他说,“您这话,我可记着了。”
卡门也笑了。
“记着吧。”
电话挂断后,许成军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大洋彼岸,巴塞罗那那座古老的城市里,卡门放下电话后,也沉默了良久。
她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走到窗前。
窗外是巴塞罗那的夜景——古老的哥特区在月光下沉睡,远处的圣家堂还亮着几盏施工的灯。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浪漫和神秘。
卡门抿了一口酒,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许成军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这叫‘自不量力’。”
她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自不量力吗?
也许吧。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这个叫许成军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才华横溢,却偏偏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沉稳”。
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经验积累出来的,而是……天生的。
就好像他见过未来一样。
卡门又抿了一口酒。
她忽然想起加博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大师,不是教你怎么写,而是让你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写。”
也许,这个许成军,就是那种人。
不是大师,但有成为大师的可能。
她摇摇头,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加博只有一个。”
可说完这句话,她又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酒杯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她看着那光点,忽然想起许成军的声音——年轻,笃定,带着一点笑意。
“如果《红绸》在哥伦比亚出版,我想把版权费定为一美元。”
一美元。
卡门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期待。
九月下旬,另一桩大事也有了眉目。
藤井省三从日本赶来了。
同行的还有岩波书店的马场公彦。
也是老相识了,这会看他更老了些,但也更贵气了些,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做学问的人。
他们是来签约的。
三本书的日本版权:《希望的信匣子》《黑键》《我在暧昧的日本》。
谈判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中间只吃了一个简单的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