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这档子事,说穿了就是一门吃力不讨好的手艺。
许成军对此早有觉悟。
从他接下马尔克斯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跳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坑。
这坑有多深?
西方的十四行诗,翻成中文,读起来完全没了诗歌的灵动,情感被稀释,音韵失了和谐——你还不能说这是译者无能,因为换了谁来都一样。
诗这种东西,结构就是生命。
你把彼特拉克的韵式拆了,把莎士比亚的抑扬格扔了,剩下的那点意思,跟原诗比起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美人,影影绰绰,就是看不清。
博尔赫斯那老头儿说过一句特别通透的话: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它的西班牙语有多精致,而在于它有一种粗犷的魅力,这种魅力经得起翻译的折腾,甚至换了语言反而更显光芒。
惠特曼也是这路数,他的诗翻成中文,那股子野生的、呼吸般的节奏还在,因为人家玩的是生命力,不是文字游戏。
可有些作品就没这么好命了。
那些偏重于结构精巧的东西,生命就娇弱得多。比如李白的诗,你高中英文水平就能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翻个大概,翻完之后,那句诗里对时间流逝的感叹、对往事不可追的悲凉,并不会损失太多——因为李白的力量在于意象,在于胸襟,这些玩意儿可以跨越语言。
但你要是翻《滕王阁序》试试?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翻成英文,外国人读到的只是一句风景描写,他根本不知道这十四字里藏着多少典故,不知道这骈文的工整对仗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
所以外国人写文明史的时候,很少提《滕王阁序》,不是不尊重,是真没法提。
一提,就得先解释什么是四六骈文,什么是平仄对仗,什么是“用典如用兵”……等解释完了,读者已经睡着了。
这就是翻译的宿命:当你读一本书是为了内容,翻译可以帮你;当你读一本书是为了文字本身,翻译就只能望洋兴叹。
高昌荣当年为什么不直接译西语?
不是不能,是没必要。
哦,也有可能不能,这年头西语确实是个小众的。
他那套《百年孤独》是从英文本转译的,再拿俄文参校。
那会儿国内能找到的西语人才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完,能直接读马尔克斯原文的,全国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人。
他那本转译本,在那个年代,已经是“能搞出来的最好版本”了。
但许成军不一样。
他手里拿着的,是马尔克斯的亲笔授权。
他要是也搞个转译,别说马尔克斯那关过不去,他自己这关就过不去。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真正上手翻译之后,许成军才体会到什么叫“举步维艰”。
他的西语水平,说起来也够用。
上辈子在健身房认识几个拉美哥们,没事儿瞎聊,日常对话、报纸杂志都能对付。
这辈子又特意补了大半年语法,给马尔克斯写信的时候,董颜晟帮着润色过一遍,居然没改几个地方。
但这叫“能用”,不叫“通透”。
《百年孤独》这种书,光是词汇就够人喝一壶的。
马尔克斯把加勒比海沿岸的方言土语、印第安词汇、甚至他自己发明的词儿全都往里塞。
有些句子,你每个单词都认识,连起来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更可怕的是那些长句——动不动就是三四行不带标点,一口气绕下来,主语都找不着了。
许成军第一次碰到这种句子时,盯着看了十分钟,愣是没敢动笔。
更麻烦的是那些“不可译”的东西。
比如“oler a guayaba”这个词组——字面意思是“闻起来有番石榴味”。
可番石榴是什么味儿?
中国人有几个闻过?你要是直译“闻起来有番石榴味”,读者一脸懵逼。
你要是意译成“有股热带水果的甜香”,原文那个具体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意象就没了。
马尔克斯用这个词,是因为番石榴在哥伦比亚是烂大街的东西,那种甜腻的、熟透了快烂掉的香味,是马孔多人记忆里最普通的气味。
可中国人没有这个记忆。
你怎么翻?
还有那个著名的开头——“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一句话,原文是西班牙语,用了三种时态:过去时、将来时、虚拟式。
三种时态叠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时间的迷宫感。
可中文没有时态变化,你怎么把这种迷宫感翻出来?
许成军试了二十几种译法,最后定了现在这个版本。
不是最好的,但已经是能想到的极限。
他有时候会想:马尔克斯写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几十年后,会有一个中国年轻人,坐在复旦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为了他的一句话,挠头挠到凌晨三点?
fuck!
.......
月初,董颜晟第一次被许成军请到翻译办公室时,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他是国内西语界的老前辈了。
1958年从北外毕业,分配到复旦,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国内搞西班牙语的,掰着指头数,他董颜晟排得进前三。
前些年他刚翻译完《堂吉诃德》第一部,译本是作为内部资料印的,印数不大,但在圈里反响不错。
他知道许成军,前一阵子还帮他写了个信。
谁不知道呢?
《收获》上的小说,《人民文学》上的访谈,季羡霖王瑶联名激赏的毕业论文……这年轻人现在是全国文坛的宠儿,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可翻译是另一回事。
翻译这活儿,不讲名气,不讲才华,就讲一个“笨”字。
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磨。
你写小说时可以天马行空,翻译时只能老老实实当马尔克斯的“仆人”。
董颜晟第一次走进那间临时改成的翻译办公室时,看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
靠墙的长桌上,堆着四五种不同版本的《百年孤独》——西语原版、英语译本、法语译本、俄语译本。
旁边是一摞摞的参考书:西语词典、哥伦比亚民俗词典、拉美历史词典、甚至还有一本《热带植物图鉴》。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成军总结出来的“翻译难点”:番石榴怎么翻?黄蝴蝶怎么处理?失眠症的那个比喻有没有中文对应词?……
许成军本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对着原版书比比划划。
他面前摊着一叠稿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字,又涂改得面目全非。
看见董颜晟进来,许成军站起来:“董老师,您来了。”
董颜晟摆摆手:“别客气,我看看。”
他拿起许成军刚译完的一章,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一开始,他的表情是审视的,带着那种老翻译家特有的挑剔。
翻到第二页时,他眉头微微皱起。
翻到第五页时,他翻页的手慢了。
翻到第十页时,他抬起头,看了许成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翻完整章,他沉默了很久。
许成军也不催,就静静等着。
良久,董颜晟放下稿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军,”他的声音有点发干,“你跟我说实话,你这西语,是在哪儿学的?”
许成军早有准备:“跟个拉美人学的,后来又自己补了语法。”
董颜晟摇摇头:“不对。聊天能聊出这个来?”
你不信,我真没法子!
他指着稿纸上的一段译文:“你看这段。奥雷里亚诺第二在牲口棚里那段独角戏,原文里那股子自嘲劲儿,那种又得意又心酸的调调,你全翻出来了。这玩意儿不是语法能解决的,这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是‘钻进人家的脑子里’了。”
许成军笑笑,没接话。
董颜晟又翻了一页:“还有这句——‘马孔多在下雨’。三个词,一句话,在小说里出现了好几次。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难翻吗?”
许成军点头:“我试了七八种翻法。”
“最后怎么定的?”
“就直译。‘马孔多在下雨。’不加任何修饰。”
董颜晟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赌对了。”他说,“马尔克斯可能要的就是这种朴素。他要是想抒情,他自己会写。译者能做的,就是别挡在读者和作者之间。”
他把稿纸放下,看着许成军,眼神很复杂。
有惊奇,有叹服,还有一丝“后生可畏”的复杂意味。
“成军,”他说,“我搞西语翻译二十多年了,自认为见过各种译者。有的人语言好,但文学感觉不行;有的人文学感觉好,但语言底子薄。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是那种‘天生干这行’的人。”
许成军连忙摆手:“董老师您别捧我,我这水平还差得远。我今天请您来,就是想请您做这本书的审校。您是老前辈,有您把关,我心里才踏实。”
董颜晟愣了一下。
审校?
这个位置,在翻译圈里很微妙。
说是“合作”,其实是“把关”。
译者是主角,审校是配角。
他董颜晟这辈子给人当过多少次审校?
没有。
从来都是他主译,别人给他当助手。
可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请他做审校?
他沉默了片刻。
许成军也不急,只是补充道:“董老师,我知道这有点冒昧。但我翻译这本书,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我西语学的时间毕竟短,怕有自己看不出来的问题。您是西语界的老前辈,又是翻译过《堂吉诃德》的人,有您把关,这本《百年孤独》的质量,才算有保障。”
他顿了顿,又说:“署名的方式我都想好了:许成军译,董颜晟校。您看行不行?”
董颜晟又沉默了。
行不行?
当然行。
太行了。
他董颜晟这辈子翻译过多少书?
可从来没有一本,是像《百年孤独》这样,被全世界盯着、被中国读者翘首以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