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做了这本书的审校,他的名字就会跟着这本书,进入中国文学史。
可他要是做砸了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些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地抠《堂吉诃德》,想起那些为了一个词反复推敲、整夜失眠的日子。
翻译这行,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只有熬。
他抬起头,看着许成军。
那年轻人眼神清澈,神情笃定,没有半点“求你帮忙”的卑微,也没有半点“你爱来不来”的倨傲。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选择,一个方案。
董颜晟忽然笑了。
“成军,”他说,“你这是给我挖坑啊。”
许成军也笑了:“董老师,这坑可深着呢,我一个人跳下去,怕爬不上来。有您陪着,我心里才踏实。”
董颜晟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复旦园的梧桐树正绿得发亮。
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树下穿过,车铃声清脆。
他想起自己1958年刚到复旦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翻译了那么多书,教了那么多学生,可真正能拿得出手、能让自己在晚年无愧于心的作品,有几本?
《堂吉诃德》算一本。
可那本还没正式出版,只能算是半成品。
如果……
如果《百年孤独》的译本上,印着“董颜晟校”……
他转过身,走回许成军面前。
“行。”他说,“这坑,我跳了。”
许成军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董老师,谢谢您。”
董颜晟摆摆手:“别谢太早。你要是翻得不好,我该改的还是会改,该骂的还是会骂。”
许成军笑了:“那必须的。”
消息传开之后,外文系那栋灰扑扑的文科楼,就再也没有在凌晨一点之前熄过灯。
那栋楼叫“文科楼”,在复旦园的西边,五层高,灰砖墙,爬满了爬山虎。
外文系占了三四两层,许成军的翻译办公室被安排在四楼尽头的一间大教室里——原来是语音室,后来设备老化不用了,就空了出来。
八月中旬开始,这间教室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墙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纸条,是许成军总结出来的翻译术语对照表。
长条桌上堆着各种版本的《百年孤独》和参考书,摞起来足有半人高——
这些都是托了卡门从国外弄来的。
靠窗的位置放着几台老式打字机——那是外文系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宝贝,平时舍不得用,这次专门拨给了翻译团队。
董颜晟负责最后的审校和疑难问题的把关。
许成军主译,每天的工作量定在两千字左右——这个速度在专业翻译里不算快,但考虑到《百年孤独》的难度,已经是极限。
真正让人惊喜的,是那些主动请缨加入的学生。
黄锦颜是最早来的之一。
他是外文系七七级的本科生,今年刚考上研究生,专攻拉美文学。
第一次听说《百年孤独》被授权翻译的消息时,他激动得半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外文系办公室,问能不能参与。
许成军见了他一面,聊了十分钟,就拍板:“留下。”
留下的原因当然是这人就是后来的《百年孤独》翻译者。
大名鼎鼎的黄锦颜呀~
人家熟手啊~
当然,在黄锦颜后来看来。
许成军选他,不是因为他的西语有多好,而是因为他问的那个问题:“马尔克斯为什么要写黄蝴蝶?”
许成军说,这个问题问对了。
翻译这本书,最重要的不是你懂多少西语,是你懂不懂马尔克斯。
硬装啊~
除了黄锦颜,还有七八个本科生、研究生陆续加入。
他们负责查资料、整理术语、核对引文、抄写稿子。
这些活儿听起来琐碎,但每一个都不可或缺。
1981年的学生,和后来的不一样。
那时候没有“老板”和“牛马”的概念。
导师和学生之间,是“传帮带”的关系——老师带着学生做学问,学生帮老师打下手,彼此之间更多的是师生情谊,而不是雇佣关系。
学生帮老师做事,不拿钱,但心里踏实:因为老师是真的在教你东西,是真的把你当接班人培养。
黄锦颜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时说:“那是我大学生涯里最苦、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心里就是高兴。因为你知道,你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进历史的大事。”
那间教室里的气氛,用“热火朝天”来形容,一点不过分。
每天晚饭后,是最热闹的时候。
许成军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食堂买来的夜宵——通常是肉包子、茶叶蛋、或者豆沙馅儿的糯米糕。
那时候物资还不丰富,食堂的夜宵品种有限,但胜在实惠。
一个肉包子八分钱,一碗豆浆三分钱,三俩块钱就能把七八个人喂饱。
更别说这也是个夜宵。
许成军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学生们就“呼啦”围上来。
“许老师万岁!”有人喊。
许成军板起脸:“少来这套,先干活,后吃饭。”
“干完了干完了!”黄锦颜举起手里的稿纸,“我今天查了三十个词条,超额完成!”
许成军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行,吃吧。”
顿时一片欢呼。
“许老师,我爱你!”有个女生喊了一句,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许成军面不改色:“爱我可以,别耽误干活。”
那女生吐吐舌头,抢过一个肉包子,躲到角落里啃去了。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上演。
有时候许成军会坐下来,跟学生们一起吃,一边吃一边聊。聊马尔克斯,聊拉美文学,聊翻译的心得。
他讲的不是那种高深的理论,而是实实在在的“坑”——
哪些词容易翻错,哪些句子容易绕晕,哪些地方藏着马尔克斯的小心思。
当然这些也都是这些天他收获的一些思路,但是这些学生哪有这机会翻译《百年孤独》。
学生们听得入神,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啃。
有一天晚上,苏曼舒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素净的白布。
许成军抬头看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苏曼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
篮子里是一整盘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糖桂花,香气扑鼻。
学生们顿时眼睛都直了。
1981年,计划经济还没完全松动。
学生每个月的生活补贴是二十一块五,刨去饭钱,剩不下几个子儿。
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钱买点心?
食堂里偶尔有糕点卖,那也得排队,去晚了就没有。
而桂花糕这种东西,那更是稀罕物——得用糯米粉,得用糖,得用桂花,哪一样都不便宜。
黄锦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苏师姐,这……这是给我们的?”
苏曼舒笑着点头:“给你们改善改善生活。”
话音未落,七八只手同时伸向篮子。
“别抢别抢!”许成军喊,“一人一块,多的没有!”
可哪里喊得住。
转眼间,一盘桂花糕就见了底。
苏曼舒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睛弯成两枚好看的月牙。
许成军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苏曼舒也压低声音:“我妈做的。她自己买的糯米粉,自己蒸的。”
许成军愣了一下:“沈阿姨做的?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她本来就会啊,”苏曼舒眨眨眼,“无锡人,谁不会做几道点心?”
许成军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盘桂花糕,不仅仅是桂花糕。
这是沈玉茹的心意。
是她这个准丈母娘,对自己这个准女婿的支持。
苏曼舒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教室,看了一眼那个被学生们围着、正低头指点译稿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黄锦颜眼尖,看见了这抹笑意。
他捅了捅旁边的同学,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苏师姐那眼神,啧啧……”
“什么眼神?”
“就是……就是那种眼神呗。”
另一个同学嘿嘿一笑:“人家是两口子,当然得那种眼神。”
“不是,”黄锦颜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是说……你觉不觉得,苏师姐看许老师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同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苏曼舒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低头改稿的许成军,忽然点了点头。
“还真是。”
董颜晟听了一乐:“人俩明年就要结婚了,可不有光么?”
“啊!?”
旁边那个说“我爱你”的女同学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