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副社长吴前春，带着一份重新拟定的合同，再次敲开了许成军的门。
他眼睛熬得通红，显然几个晚上没睡好。
“成军同志，”他把合同双手递过来，声音有些发哑，“你那份四条，我们全部同意。另外，社里又研究了一下，做了三点补充。”
许成军接过合同，没有翻开。
“吴社长请讲。”
吴前春深吸一口气。
“第一，首印数，从五万册提高到十万册。这不是我们拍脑袋决定的——我们做过调研，《百年孤独》的口碑早就在大学里传开了，多少青年教师、研究生、文学爱好者都在等一个真正的全译本。十万人，保守了。”
许成军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吴前春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阶梯分成比例，原文基础是2%、2.5%、3%。社里决定，从第一万册开始，就按2.5%计算。十万册以上，直接提到3.5%。”
这个幅度，已经超出了“诚意”的范畴。
许成军终于抬起头。
“吴社长，这是谁的意见？”
吴前春苦笑：
“全社上下。陈为国从京城打电话来骂我，说译文社是‘地主家傻儿子’，有钱没处使。但社里通过了，没有一张反对票。”他看着许成军，眼神复杂，“成军，我们不是冤大头。我们是赌——赌你这本书，能卖五十万册，一百万册。赌你以后还会把第二本、第三本拉美文学授权交给我们。”
许成军沉默了几秒。
“第三呢？”
吴前春没有立刻说第三。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浪潮出版社共建意向书》
许成军的瞳孔微微收缩。
“吴社长，这是……”
“成军，”吴前春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声音郑重，“译文社研究了你们的《浪潮》方案。你说的那些条件——主编由你担任，编辑部人事任免权归你，财务独立核算，选题方向不受社内既有条框限制……”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全部答应。”
许成军的呼吸，在这个夏末的午后，清晰地停了一瞬。
“另外，”吴前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显然是紧急补上去的，“社里还拟了一个附加条款。”
他念道：
“若许成军同志出任《浪潮出版社》主编，译文社承诺：每年划拨专项出版基金，用于扶持青年译者、作家原创作品及先锋文学选题。基金额度不低于当年全社利润的5%。此条款写入五年共建协议，具有法律效力。”
他念完，把便签也推到许成军面前。
“成军，这不是出版社对你的条件。”吴前春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这是一个老出版人，代表他的出版社，向一个时代递出的投名状。”
窗外，梧桐叶正簌簌落下。
1981年的秋天，快要来了。
许成军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两份沉甸甸的文件。
他没有立刻拿起笔。
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文件封面上，像覆住一团刚刚点燃的、还微微颤动的火苗。
“吴社长。”
“嗯。”
“这个条件，”许成军的声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
“输得起。”他说，“因为这是我们能赢的唯一方式。”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译文社输得起吗？”
吴前春怔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输得起。”
他说，“因为这是我们能赢的唯一方式。”
说完他哈哈哈大笑，得意极了。
......
三天后，许成军分别约见了几家出版社的代表。
面对人民文学的老陈，他诚恳地说：
“陈主任，3%的版税内部协议，我领您的情。但我要的不是‘内部’——这本书的每一分报酬，都应该清清楚楚、堂堂正正。我不能让加博知道，他的作品在中国是以‘地下协议’的方式结算的。”
老陈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
他点头，“是我们想窄了。”
他站起身，握住许成军的手，用力晃了晃。
“成军同志，这本书落在译文，是对的。往后有好的选题，别忘了京城。”
面对十月文艺的祁同维，许成军把那份千字18元的报价单轻轻推回去。
“祁社长，十月给的条件最高，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但共同署名的要求，我无法接受。”
祁同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点点头，收起了那份报价单。
“成军同志，是我们想岔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高昌容同志那边，我会去解释。这本书……十月错过了，是十月没这个福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成军，”
他忽然换了称呼，“以后你的书，无论是创作还是译作，十月都欢迎你。”
最后，是魔都译文。
许成军约吴前春在福州路的咖啡馆见面。
老吴早早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续了两次。
许成军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页手写的方案。
“吴社长，三家条件，译文不是最高的。”他开门见山。
吴前春端着咖啡杯，没说话。
“但译文是专业的外国文学出版社，你们有最好的西语编辑，有最懂拉美文学的审稿团队。这本书在译文出，读者放心，加博放心，我也放心。”
吴前春放下杯子。
许成军把那页手写的方案推过来。
“另外，我有一个想法。”
这份手写方案，后来被称为“许成军四条”。
在1981年的中国出版界，这四条每一条都是破格，每一条都是“从未有过”。
第一，翻译稿酬按千字15元，分期支付：签约付30%，交稿付40%，出版付30%。
既缓解出版社现金流压力，也保障译者权益。
第二，不采用一次性付酬，也不采用“内部版税”，而是采用“基本稿酬+印数阶梯分成”。
分成比例不以“版税”名义，而以“译者特别酬金”名义入账，税率按稿酬缴纳。
清清楚楚，堂堂正正。
首印5万册以内，按定价×印数×2%计提；5-10万册，按2.5%；10万册以上，按3%。
第三，译文出版社必须邀请一位西班牙语资深学者参与审校。
许成军推荐董颜晟先生或沈国正先生——魔都外国语学院拉美文学专家，国内西语学界真正的权威。
译者的署名方式为：“许成军译，董颜晟/沈国正校”。
这不是分润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