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给自己上的一道保险。
他的西语相对生活化。
拉美人的俚语他倒是很擅长。
一些相对特殊的表达还是这些老先生帮忙更好些。
第四,出版合同中必须增加一条:若中国在未来十年内加入《伯尔尼公约》或任何国际版权公约,本书的翻译版权自动顺延,许成军享有对该译本后续修订的唯一授权。
这一条,是为了防止那一天到来时,当马尔克斯的版权正式进入中国法律保护范围——
市面上又冒出无数个“新译本”,打着“正版授权”的旗号,把他的心血挤进故纸堆。
他要把这扇门,从里面闩死。
吴前春看完这四条,沉默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第一遍,又读第二遍。
读到第三遍时,他把方案放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叹服,有一丝“后生可畏”的苦涩,还有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惺惺相惜。
“成军同志,”他忽然笑了,“你这不是在谈合同。”
“那是在谈什么?”
“你是在立规矩。”
吴前春一字一顿,“给中国的外国文学翻译,立一套新规矩。”
他没有再还价。
“全部同意。”
他一咬牙,声音沉稳,“合同今天起草,明天送审。首印十万册,我们定了。”
1981年8月初,魔都译文出版社与许成军正式签订《〈百年孤独〉中文简体字版翻译出版合同》。
这是共和国成立以来——
第一份由外国文学大师主动授权的翻译出版合同。
第一份明确指定中国译者的翻译出版合同。
第一份采用“阶梯式分成”付酬模式的外国文学翻译合同。
翻译稿酬:千字15元,全书约26万字,合计3900元,分期支付。
译者特别酬金:首印十万册以内,译者获定价×印数×2.5%。
当时译文社拟定的定价约1.5元/册,仅首印对应的译者酬金即为3750元。
若重印超过十万册,比例升至3.5%;超过二十万册,再议。
这份合同的价值,远远超出了纸面上的数字。
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国内的外国文学翻译,不再是“出版社施舍稿费”的单向恩赐,而是“译者与出版社平等合作”的双向选择。
它意味着——版税这个消失了二十三年的结算方式,以一种“不叫版税”的名义,重新回到了中国出版业的谈判桌上。
它更意味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用一封信、一份授权、一份手写的四条方案,硬生生撬开了铁板一块的行业规则。
签约那天,吴前春从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摸出一瓶七宝大曲。
他给许成军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成军,”他举杯,“这本书,译文社等了几十年。”
他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像是在看一段漫长的岁月。
“1956年,马尔克斯发表第一篇小说,叫《枯枝败叶》。那时候我还是个校对员,在资料室翻到一本墨西哥的文学杂志,西班牙文,一个字都看不懂,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
许成军:啊?
“1967年,《百年孤独》出版,轰动世界。社里想买版权,找不到门路。”
许成军:啊!
“1972年,他写《族长的秋天》,我们连西班牙语译者都没有,只能从英文本转译,翻了一半,质量不行,废了。”
许成军:啊…
“1978年,听说他在巴黎,社里托人带信,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二十五年了。今天,这本书终于回家了。”
许成军:啊~
他举起酒杯,看着许成军。
“谢谢你,把它带回来。”
酒过三巡,老吴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密了起来。
他拉着许成军的手,絮絮叨叨讲起译文社的老底子——
1958年建社,二十三年了,出过多少好书,培养了多少人才,可真正能称得上“影响一个时代”的译著,掰着指头数也就那几本。
他越说越动情,最后竟有些哽咽:“成军,你把这书交给我们,译文社不会忘,中国的读者也不会忘。”。
许成军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添酒。
这个国家就是这样,总有人在自己的行业里做事,也有人站着行业得名头不做事。
但总归是那些做事的人带给人们以感动。
那天晚上,许成军独自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窗外是魔都八月初的夜,温热的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桌上摊着刚刚签完的合同,马尔克斯的信,卡门的电报。
还有苏曼舒傍晚悄悄塞进他抽屉的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是她那娟秀的笔迹:
“不是你在向时代证明什么。是时代在向你证明——你选的路,没错呀~”
许成军把便签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
他翻开《百年孤独》的西语原版。
扉页上,马尔克斯用墨绿色的钢笔写着:
“献给梅塞德斯。”
许成军拿起自己的笔,在那行字的下方,也写下了四个字。
很小,很轻。
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献给未来。”
第二天清晨,《文汇读书周报》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版面,刊登了一则简讯:
本报讯:魔都译文出版社与青年学者许成军达成合作协议,将推出由马尔克斯本人授权、许成军翻译的《百年孤独》中文简体字版。据悉,这是新中国首例由外国文学大师主动授权、指定译者的翻译出版项目,在稿酬结算模式、译者权益保障等方面均有突破性探索。
三百字。
三百字下面,是另一则更不起眼的短讯:
另讯:京城十月文艺出版社原定1984年出版的高昌容译本《百年孤独》,已决定暂缓发排。
许成军放下报纸,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
他忽然想起马尔克斯在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相信,由一位真正理解文学、并且本身就在进行卓越创作的作家来翻译另一位作家的作品,其效果远胜于仅仅精通语言的人。”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笑了笑。
真正理解文学么?
到了今天,他在1981已经声名鹊起,他真的懂文学么?
然后,他翻开书,拿起笔。
翻译,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