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家出版社的邀约函雪片般飞来时,许成军正坐在窗前。
一美元。
他反复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一美元的正版授权——
这笔买卖,到底能赚到什么程度?
此刻坐在谈判桌对面的那些人不知道。
他们还在算千字几块钱、印数几个点,拿着1980年版的《稿酬暂行规定》当圣全部的游戏规则。
他们不知道——许成军看见的,根本不是1981年。
他看见的是三十年。
前世,从1984年高昌容转译本问世,到2010年新经典拿下正式授权,这二十六年里,《百年孤独》在中国卖了多少?
一千万册。
不是一百万一千万。
整整一千万册。
盗版商赚得盆满钵溢,马尔克斯没拿到一分钱,中国的出版社也没落下任何名声——
那是灰色地带的狂欢,是法外之地的饕餮盛宴。
地摊上、书店角落、大学宿舍的床头,无数个版本像野草一样疯长,印着五花八门的封面,错字连篇的译文,永远比正版便宜,永远比正版先到。
而正版授权的姗姗来迟,让这部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之一,在中国“畅销”了三十年,却“合法”了不到十年。
版权,永远是所有创意工种永远追逐的东西。
现在,这扇门被他叩开了。
出版社们还在为千字多五毛、少五毛争来争去,还在为“版税”这两个字敢不敢写进合同而反复试探,还在以为这是一场关于“翻译费”的讨价还价。
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竞争的,根本不是一本畅销书的翻译权。
他们竞争的是——谁能在未来三十年,成为中国读者心中唯一正版《百年孤独》。
这里的价值,岂是几千几万能衡量的?
许成军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蝉声正噪,魔都的夏天热得人发昏。
出版社有一句老话:“做出版的人,一辈子能遇到一本‘镇社之宝’,就是祖坟冒青烟。”
眼下,这群祖坟冒青烟的人,正在他门口排队。
最先登门的,是京城十月文艺出版社。
他们太急了。
从消息传回社里的第一天起,十月文艺的会议室就没熄过灯。
主编张启帆年近六十,是社里的定海神针,半辈子经手的名著能摆满一整面墙。
他坐在长桌首位,烟不离手,眉头拧成川字。
“老祁,你再说一遍,许成军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祁同维刚从魔都回来,面色灰败。
他把许成军那句“我直接翻译西语版本”轻描淡写地复述了一遍,会议室里顿时炸了锅。
“西语?他学了多久!他才几岁!”
副总编赵德昌拍案而起。
他是社里的老人,1956年进社,从校对干到副总编,手上过的稿子堆起来能装满一卡车。
他向来瞧不上这些青年才俊,更不信什么“正版授权”的噱头。
红色国度自有章法,你资本主义的说法还管得到我们么?
“我们高昌容的译本,英文本转译,俄文参校,磨了三年才定稿!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西语什么水平?能翻出什么花来?”
编辑室主任刘敏芝皱着眉,她是社里少数真正读过马尔克斯原文的人,深知转译本的短板。
“老赵,这不是谁翻得好的问题——他手里有马尔克斯的亲笔授权函。”
“授权函顶什么用?”
赵德昌梗着脖子,“读者买书看的是内容,又不是看洋人签个字!1958年朱生豪译莎士比亚,不也是从英文转?谁不认那是经典?”
“问题是,”祁同维幽幽开口,声音疲惫,“许成军不需要比高昌容翻得好。”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他只需要让读者知道——他手里那本,是马尔克斯钦定的。这就够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赵德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启帆又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1962年,他还是个年轻编辑时,社里为了争一本苏联小说的翻译权,跟人民文学打擂台,最后输了。
老社长拍着桌子说:“争的不是一本书,是口气。这口气输了,往后十年,人家提起这本书,只记得人文社,不记得你十月文艺。”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口气,如今变成了授权。
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人民文学,不是魔都译文。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手里握着核按钮的年轻人。
“再派人去魔都。”
张启帆碾灭烟蒂,声音沉下来。“不谈稿费,不谈分成。问他——十月文艺要怎样,才能拿到这本授权。”
“当然,条件是要和高昌荣合署,高昌荣版本优先使用,也省了他的功夫。”
于是,暑热纷飞之际,祁同维再次敲开许成军的门时,带去了社里能批下来的最优条件:
翻译稿酬千字18元——比国家标准的两倍还多,逼近1950年代的黄金水平。
一次性付酬8000元——这在1981年,是魔都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资。
首印五万册,印数稿酬按每万册8%累进。
要理解各家出版社能开出什么条件,得先看清1981年的游戏规则。
根据出版局1980年修订的《关于书籍稿酬的暂行规定》,翻译稿的法定标准是每千字2至7元,恢复印数稿酬,按每万册基本稿酬的3%累计支付。
这个标准,比起1950年代刘绍棠千字18元、印数定额累进、一本书能拿四五千元的黄金时代,已是断崖式下跌。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在许成军收到马尔克斯回信前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刚刚遵照国家出版局指令,向周海英支付了27万元——
那是积存多年的鲁迅著作稿酬。
这件事在出版界无人不知,它揭示了一个潜规则。
对于真正顶级的作者、真正具有战略意义的书,所谓的“官方标准”从来只是底线,而非天花板。
27万这个数字,虽不至于成为许成军必须参照的什么。
许成军作为翻译家确实不值这个事,但是带着版权,单着授权的中国黄金一代最著名的青年许成军,值!
非常值!
当然十月文艺还有那个让他如鲠在喉、却不得不提的要求——
“成军同志,我们希望……这个译本,能和高昌容同志共同署名。”
祁同维是非常含糊,没敢说出只要许成军开了口,不用动手或者微微动手就能拿钱的话。
这些文人没脾气的么?
祁同维暗自腹诽了几句主编,但是没法子,事还是得办呀!
....
许成军听完笑了,没说话。
可祁同维硬是看出了三分了然、三分温和、还有三分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的平静。
许成军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祁同维。
拜托,我直接翻译西语版本,他能帮我什么?
看得祁同维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祁社长,”许成军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十月的诚意,我记下了。请容我再考虑几天。”
他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把祁同维送到门口。
祁同维走出那栋红砖小楼,站在梧桐树下,被夏风吹了一脸,才恍惚意识到:
从始至终,许成军没有问过一句“高昌容能帮我什么”。
他根本不需要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消息走漏的速度,比许成军和祁同维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清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外国文学编辑室主任陈为国,带着一个助理,乘早班火车从京城赶到魔都。
陈为国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却是中国外国文学出版界真正的“大佬”。
五十年代引进《铁流》,六十年代责编《约翰·克里斯朵夫》,七十年代主持“外国文学名著丛书”……
他的履历就是半部新中国外国文学出版史。
陈为国开出的条件带着国家队的底气:
翻译稿酬千字15元——已经是外国文学译著里能批下来的最高档。
印数稿酬按1-2万册8%、2万册以上5%累进——远超国家标准。
一次性付酬方案:翻译稿酬3000元,外加版税预付金2000元,合计5000元。
还有那句沉吟良久后,几乎贴着违规边界说出的话:
“成军同志,咱们关起门说。版税这个结算方式,1958年以后就没人敢公开提了,那是资产阶级法权。但是——你这本书不一样。社里可以跟你签一份内部协议,按定价×印数×3%给你计提。这个条款不进出版合同,另立字据。”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这是我能给你的极限。”
许成军没有立刻答复。
他给老陈续了杯茶,说:“陈主任,您这份心意,我领了,我再考虑一下。”
陈为国有些遗憾,一出门,连连叹气。
别的不说,就是十月文艺开的这个价他就比不了!
他前脚刚走,魔都译文出版社的副社长吴前春后脚就踏进了门。
老吴是魔都人,说话带着书卷气,开的条件却一点不书卷:
翻译稿酬同样是千字15元,但承诺“两年内必有重印”,印数稿酬按1-5万册每万册5%计算——比人民文学高出两个百分点。
一次性付酬直接给到6000元,压过人文的5000。
他没有像老陈那样“另立字据”的谨慎,而是直视着许成军的眼睛:
“成军,咱们开门见山。版税率3.5%,合同里就写‘按销售册数结算报酬’,不写‘版税’二字。上面要是问,我们自有解释。”
人情、价格、法务风险规避——三管齐下。
许成军依旧没有表态。
吴前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成军,你那个《浪潮》出版社的事,我们研究了。”
许成军的眉峰微微一动,这事确实是拖了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