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民来译文找过我四次。”
吴前春把文件推过来,“他说你想要的是三样东西:人事任免权、财务独立核算权、选题主导权。”
他顿了顿。
“译文社可以给你。”
许成军抬起眼帘。
“全部。”
吴前春一字一顿,“浪潮由你任主编,编辑部的基础工作译文社承担,所有出版流程和成本由社里负责,人员由你来选,选题由你定——我们给你最高决定权。”
许成军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鬓角已染霜的中年人。
吴前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嘴上仍硬撑着:“成军同志,译文社的条件,我们已经给到极限,但是要有其他更好的条件,你一定跟我说,我们第一时间研究。”
“十月文艺的就比你们好。”
吴前春愣住了。
“……啊?”
“千字18元。一次性付酬8000。”许成军语气平淡。“印数稿酬比译文高两个点。首印五万册已经排进计划。”
吴前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当然,”许成军笑了笑,“他们要我和高昌容共同署名。”
吴前春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
“……我回去再找他们谈。”
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哑,“成军同志,你给我三天。”
别的不说,译文社的诚意确实是足够的。
接下来的三天,许成军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川省人民出版社、苏省人民出版社、浙省文艺出版社、花城出版社……十数家出版社的代表络绎不绝。
条件一家比一家丰厚,姿态一家比一家放低。
有人带来了当年从香港偷渡过来的西语原版书,扉页上密密麻麻是手抄的单词注释,以此证明“我们社是真的重视拉美文学”。
有人私下表示,可以把他当年发表在《收获》上的中短篇小说结集出版,“稿费从优,绝对从优”。
还有人委婉地暗示,如果许成军愿意把《百年孤独》授权给他们,社里可以协助解决他父母的魔都户口问题。
许成军一一婉拒,客客气气,不卑不亢。
他没有吊起来卖,也没有闭门谢客。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最合适的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当然这一期间,复旦大学出版社都进来插了一脚,许成军是真的哭笑不得。
不是我看不起你,但是你连本地葱姜蒜都不算啊!
怎么和过江龙打擂台啊!
1981年复旦大学出版社刚刚成立,核心业务是教材与学术专著,完全没有外国文学翻译出版的积累和品牌。
让一个成立元年、以教材为主业的大学出版社,去抢世界级文学经典的授权出版,几乎不可能。
当时浪潮出版社合建的事都没想着复旦大学出版社,别说现在了。
只是负责者复旦大学出版社的社长刘力文跟复旦中文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开出的条件比人文社还低了两筹。
看着刘力文诚恳的样子,不想来拿他开涮。
可能是真不懂外文翻译的门道。
许成军再哭笑不得,也不好直接给人家扫地出门。
只是,你不行。
就真是你不行。
晚上,许成军正在复旦的梧桐道上陪苏曼舒散步。
苏曼舒看他听完传话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忍不住问:“怎么,十月这些出版社开价了?”
“不是开价。”许成军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是认输了。”
“认输?”
“他们终于想明白了,”许成军望着头顶交错的梧桐枝桠,“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谁能出更多钱’。”
苏曼舒偏头看他。
“那是什么?”
许成军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前世那些在盗版书摊上花两块钱买《百年孤独》的大学生。
书页粗糙,错字连篇,封面印着不知所谓的魔幻图案,定价从1.6元涨到9.8元,再涨到19.8元,永远比正版便宜,永远比正版先到。
他们也读得热泪盈眶,也记住了马孔多的雨,也把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名字刻进青春。
但那不叫“相遇”。
那叫“错过”。
“我要的,”他慢慢说,“是他们现在还不敢想的。”
苏曼舒静静看着他。
“你已经在想了。”
许成军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不是克制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梧桐叶被他笑得簌簌抖动,远处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回头张望。
许老师疯啦!?
快!
新闻来了!
传出去~
许老师这称呼,已经随着许成军毕业论文在京城引动的风云传回魔都后,席卷了复旦园。
中文系大一的新生,已经在期待下学期上许成军的课了。
这是不知道许成军会教他们当代文学还是古代文学。
该不成,是都教吧?
苏曼舒就这么看着他笑,不打断,不催促,只是微微歪着头,眼角弯成两枚好看的月牙。
许成军笑着笑着,渐渐觉得后脑勺发烫:“你瞅我干啥!”
苏曼舒噗嗤一声,眉梢眼角全是狡黠的笑意:“我瞅你咋地~”
“……”
“成军,你这东北话跟谁学的?最近也没见你和李继海他们接触啊!”
“你不懂了吧,”许成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已经长长的碎发微微扬起,“我这是——灵魂东北人。”
“哦~!”
“你不信?”
“我信,我信。”
“对了,昨天你妈说那房子手续走得差不多了,就差清退那几户。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咱俩结婚之前清出来。”
苏曼舒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薄嗔轻怨,却因含着笑意而失了威慑,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那是我妈,你知道的我能不知道么!”
“对哦!”
“你还对哦!我打死你得了!”
似乎找到了气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忽然轻下来,却字字分明:
“不过这次你去东北,我也跟你去。”
她抬起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当时去西北,咱俩就说好的。”
“你——”
“你!不!能!丢!下!我!”
她一字一顿,脸颊微微鼓起,顾盼含嗔,莲脸生潮。
三分薄怒未成雷,七分柔情已化漪,仿佛宋人小令里走出的女子,明明恼他不懂女儿心,却恼着恼着,先把自己恼成了唇角压不住的笑涡。
许成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她。
时维八月,序属新秋。
复旦园的暮色,正是一日中最温柔的时刻。
几缕薄云横斜,被夕照烧成绛紫的丝绦,飘浮在半空,如敦煌壁画里飞天遗落的披帛。
梧桐静立,叶影婆娑。
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碎成千万片金箔,纷纷扬扬落在她肩上、发间。
她站在那里,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周身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色里。
那光芒不炽烈,不灼人,只是静静地笼罩着,如同千百年来无数诗篇里咏叹过的、所有美好事物共有的、短暂而永恒的辉晕。
她嘴角噙着笑意,那笑意不是冲向他的,也不只是冲着此刻的黄昏——它似乎越过他的肩头,投向更远的、连他自己都还未曾看清的地方。
那是一种笃定的、明亮的、把自己全然交付给未知明天的笑意。
她在看他。
也在看他们的未来。
许成军望着她,忽然悠悠地叹了一声。
“青春真好啊。”他说。
苏曼舒偏过头,眼角那点狡黠又浮起来。
“你现在不是青春啦?”
许成军一愣,继而失笑。
是啊。
二十三岁,不是青春,又是什么?
他低下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指腹贴着掌心,什么也没再说。
暮色继续往下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梧桐的树影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笔是他,哪一笔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