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一行人驻足的铁艺门外,小楼内部的生活景象,透过枝叶间隙和敞开的窗户,隐约可见。
楼下一间原本可能是客厅或书房的宽敞房间,被粗糙地隔成了两半。
靠窗的那半,竹竿上晾晒着花色不一的床单、汗衫、小孩的开裆裤,湿漉漉地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趴在一张旧八仙桌上,对着作业本愁眉苦脸,旁边放着半碗似乎凉了的泡饭。
楼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无线电声,播放着沪剧《芦荡火种》的片段,声音开得很大,夹杂着女人呵斥孩子“轻点蹦!楼板要塌了!”的尖利嗓音。
他们正瞧着,底楼那扇漆皮剥落、玻璃蒙尘的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碎花睡裙、头发用红绿毛线胡乱缠起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盆洗碗水出来,“哗啦”一声泼在墙根的杂草丛里。
她直起腰,一眼就瞥见了门外这衣着整齐、明显不是街坊的一大家子,尤其是几人还在对着小楼指指点点,顿时警惕起来,眉毛竖起,一口地道的上海话就甩了过来:
“喂!弄堂口格!做啥的?立了该看啥物事?”
许成军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用带着点皖北口音的普通话回道:“阿姨您好,没事,我们就是路过,看看上海这些有特色的老洋房,开开眼界。”
听他这么说,又见这一家老小模样周正,不像歹人,妇女的脸色稍霁,但那种“老上海”面对“外地人”隐隐的优越感随即浮了上来。
她放下塑料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几步,隔着铁门,语气带上了几分显摆:
“哦,看房子啊。格是覅特为灵哦!”
她回身指了指小楼,眉飞色舞,“依覅看现在有点乱,格种花园洋房,老早子可不是一般人住得起的!听讲最早是啥沈家银行大老板,后来好像还有个啥……哦对,颜料大王奚家的亲戚住过!地板全是柚木的,壁炉还是真正的外国石头雕出来的!你们外地来的,不懂,这房子搁过去,那是这个——”
她翘了翘大拇指。
沈玉茹站在后面,听着这妇人夸耀她沈家旧宅当年的风光,嘴唇抿紧,手指攥住了苏连诚的衣袖。
苏连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许成军将沈玉茹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笑容不变,顺着那妇女的话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神情:“听您这么一说,真是好房子。能住在这里,福气好啊。大姐,像这样一栋楼,现在里面住了几户人家?一定很热闹吧?”
这话似乎挠到了妇女的痒处,她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压低了些声音,炫耀道:“热闹是热闹!不过阿拉这里还算好的!我男人是‘华东化工研究院’的工程师,高级知识分子!单位照顾,分到的房间朝向、面积都算这里头一份!”
她伸出手指,大概点了点,“这栋楼嘛,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统共住了六户人家!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早上起来抢马桶,那是要排队的!不过嘛,地段在这里,再挤也值当!”
许成军笑着附和了几句“不容易”、“真是好单位”,便礼貌地告辞,领着家人继续往前慢慢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不远,那妇女也端着盆回了屋。
几乎是立刻,那扇并未关严的后门里,就传来了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显然是刚才的对话引起了楼里其他居民的注意。
声音透过夏日的空气,隐隐约约飘出来。
“刚刚外头啥人?”一个苍老些的男声问。
“不晓得,一家子外地人,说是看什么老洋房风景。”妇女的声音。
“看房子?有啥好看的?别是动啥坏脑筋哦!”
另一个尖细的女声插进来,带着紧张,“诶,我跟你们讲,我听我在国棉十七厂的王师母讲,他们厂里那个王科长的房子,好像就是这种独栋的旧洋房,最近上头有什么‘华侨私房政策’,说要发还!原主人家找来了,可能要收回去!”
“凭啥?!”
妇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吓煞人!我们住了几十年了,房子跟他们还有啥关系?付房租的呀!”
但人家却也丝毫不提这经租房价低到没影的事。
“就是讲呀!”
尖细女声附和,“阿拉工人阶级,住进去是改造它!啥个资产阶级的旧窝窝,阿拉不来住,早烂掉了!还好意思回来要?”
苍老男声带着忧心:“不过……我好像也听街道里干部提过一嘴,说是政策优先考虑……‘产权清晰、原主自住意愿强’的独栋洋房?阿拉这栋,算不算?”
“算又哪能?”
妇女的声音变得泼辣起来,“我又没犯法!房子是单位分的,国家安排的!他们敢硬来?到时候阿拉几家人联合起来,一道去区里、市里反映!就不信了,还能把阿拉扫地出门?反了天了!”
“对!联合起来!”
“要回来?想也不要想!”
“就是,这破房子也就我们愿意住,其他人不行的!”
......
往前走了几步,离那栋旧宅稍远。
梧桐的荫翳重新将一行人温柔包裹,方才楼内隐约的争执声也被风吹散。
沈玉茹平复了一下心绪,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她简略地向许志国夫妇和孩子们讲起这房子的由来:
“这房子,是我大哥沈敬棠在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置办下的产业。那时他在银行做事,也算薄有积蓄,看中了这里的环境和前景。后来时局动荡,抗战军兴,上海沦为孤岛,再后来……又是另一番天地。”
“大哥一家在解放前夕匆匆南下,这房子便委托给一位亲戚代管,后来辗转租给了那位颜料大王的本家,也就是刚才那大姐说的‘奚家亲戚’。再往后,便是公私合营、经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语气平淡,却勾勒出半个世纪的风雨飘摇与家族离散。
苏曼舒也是很少听母亲讲起这段,此时也是一脸好奇,更别提其他人了。
“大哥后来辗转去了香港,又到新加坡,这些年联系不多。这房子的事,国内没什么近亲,街道和相关部门辗转找到我,算是让我这个妹妹代为留意一下。手续上,我这里有他早年寄回的一些授权文书,倒也说得过去。”
她顿了顿,看向许成军和苏曼舒,目光慈爱:“听说你们有想法,大哥那边我也去信问过。他回信倒也爽快,说既然是曼舒的未来夫婿想要,又是自家人,十万块人民币,一口价。”
她看向许志国夫妇,解释道:“亲家公、亲家母,说实话,这个价钱,放在这房子本身和武康路这地段,放在眼下的行情,绝对是个公道价,甚至是情分价。”
这话到是句句在理。
现在上海试点新建的公有住房,每平米都要三四百元,还得排队等资格。
这五百多平米的独栋花园洋房,十万块,真不算多。
许志国二人也是听许成军念叨过。
道理虽如此,但有些事不管事道理可以讲通的。
沈玉茹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显然是真心为两个孩子着想:“可这十万块,眼下国内,能有几个拿得出来?大哥他人在海外,想必也清楚这点。我的意思……”
她拉起苏曼舒的手,又看看许成军,“要不,就算了吧。十万不是小数,你们俩留着,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成军你早晚能在复旦分到宿舍,先租个合适的房子过渡,以后条件好了再说。为了一栋老房子,背上这么大负担,不值当。”
沈玉茹虽然知道许成军红绸一书赚了盆满钵满,捐出去好几万,但是也以为手里也就剩个十多万。
与其买个这样的华而不实的房子,不如存起来傍身。
她又转向许志国和陆秀兰,言辞恳切:“亲家公、亲家母,我今天带你们和孩子过来看看,也就是认个门,让长辈们知道曼舒娘家祖上在沪上还有这么一点旧迹。孩子们的日子,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奔。咱们做父母的,能力有限,帮不上大忙,但也不能看着孩子为个住处为难。这房子的事,咱们就当是……见识见识老上海的风景罢了。”
沈玉茹这番话,八面玲珑,里外透着为小两口实际考虑的贴心,也给了许家父母十足的面子和台阶。
许志国与陆秀兰对视一眼,都是从艰苦岁月走过来的人,深知钱财不易。
许志国缓缓开口,语气朴实而通达:“亲家母的心意,我们明白,都是为孩子好。我们两口子,没什么大本事,在这事上,更是帮不上实际的忙。一切,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愿和能力。曼舒觉得好,成军也有这个盘算,觉得值,那就依他们。日子是他们自己过,路得他们自己选。我们做爹娘的,不拦着,也拦不住,只盼着他们平顺安康。”
苏曼舒停了心头舒服,只觉得公婆明事理,尊重自己的心意。
只是笑着牵起了未来婆婆的胳膊。
关于这房子,许成军与苏曼舒早有商议。
苏曼舒是学经济的,对资产价值有着天然的敏感,她的看法与许成军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