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的地段不可复制,这类具有历史风貌和人文底蕴的稀缺房产,长远看升值潜力巨大,绝非单纯的消费,而是一项极有价值的资产配置。
买了,绝不会亏。
许成军更是认为必须买,只是没怎么声张。
许成军原本的设想,是动用《红绸》在日本持续结算的版税日元,通过银行合规渠道兑换后,以“境外亲属赠与”或“直系亲属间房产转让”的名义来操作。
苏曼舒与沈敬棠是亲舅甥女,婚后他与沈敬棠也属姻亲直系。
如此操作,能在最大程度上规避“私买私卖”或“来历不明”的政治风险。
至于楼内那些租户的清理与补偿,在1981年,费用预计不过千元上下。
他自可一力承担。
不过小钱。
思虑片刻,眼见母亲仍想劝阻,岳父母虽不反对却也不甚积极,许成军知道该自己拿主意了。
他笑着看向沈玉茹:“妈,谢谢您为我们考虑。这房子,我和曼舒商量过了,我们要了。”
不等沈玉茹再劝,他继续道:“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程序上,走曼舒大舅赠与或转让给曼舒的合规路径,我们仔细办,不会留后患。至于里面的住户……”
他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合情合理协商解决,该补偿的补偿,该安置的协助安置,无非是多费些心力周折。”
沈玉茹看着女婿沉稳而决断的神色,又看看女儿眼中的笑意,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认真的,且并非一时冲动。
她牙一咬,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好!你们既然定了,妈支持!我这就再给大哥写信,十万是给外人的价,自家人,九万!除了咱自家孩子,这年头,谁还能真金白银买这个?我去跟他分说!”
其实哪能讲下来那么多,只不过她和苏连城存下了几千块的积蓄,想要帮衬一二罢了。
许成军与苏曼舒相视一笑,俩人又悄悄牵起了手。
沈玉茹留意到,也只觉得欣慰。
他们再次回头,望向那栋在夕阳余晖中静立的旧宅。
此时的小楼,固然墙皮斑驳,门窗黯淡,庭园荒疏,昔日精致的花纹铁艺锈迹侵染,宛如一位铅华洗尽、饱经风霜的旧时闺秀,眉眼间蒙着尘埃,却依旧骨架亭匀,气度未失。
他们仿佛能透过眼前的颓旧,看到它稍加修葺整理后的模样——
剥落处补上新漆,荒草拔除换作应时花卉,腐朽的木板更换,宽敞的房间里重新洒满阳光……
那将是怎样一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雅致栖所,既可做潜心学问的书斋,亦是承载天伦的暖巢。
再说,哪个女子心中不曾埋藏一个关于“家”的浪漫梦想?
苏曼舒虽是明理睿智,但她同样也是一个正值芳华、对爱与生活充满细腻憧憬的二十三岁姑娘。
眼前这栋即将属于她和爱人的、带着传奇过往与无限可能的房子,不再只是冰冷的经济学模型里的优质资产,更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关于安稳、美好与共同未来的承诺。
此刻,晚风拂过她微红的脸颊,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心中满溢的欢喜,几乎要冲破那惯常的理性外壳,化作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
买房的事。
在沈玉茹雷厉风行的操持下,暂且告一段落。
她一个越洋电话拨到新加坡,线路滋滋啦啦,需提高音量近乎“喊话”。
那头沈敬棠听说外甥女婿真有意向,且愿用日元结算,并无异议,只叮嘱务必合规,甚至还提了一句,若有必要,他可择机回国一趟,当面办理以更稳妥。
沈玉茹心下大定,回头便张罗起赠与公证、涉外产权确认、侨汇购房政策衔接等一系列繁琐手续。
有苏连诚在文化教育界的人脉暗中疏通关节,加之此事本身符合国家鼓励侨汇、落实私房政策的大方向,进程竟比预想的顺利不少。
至于楼内那几户人家的未来。
在时代大潮面前,固然是一地鸡毛的人间真实,却也只能交给时间去慢慢消化了。
前几日,许志国夫妇已乘火车北归。
老许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县一中校园,踏上熟悉的讲台。
陆秀兰则挎着菜篮子,自然而然地融回了街坊邻居的闲谈圈。
以往听人夸赞“你家成军有出息”,总像隔着层纱,喜是喜,却有些飘渺。
此番沪上之行,亲眼见了许成军的声势,那“出息”二字,才算落了地,砸实了心坎,化作眉梢眼底实实在在、与人言说时也底气十足的骄傲。
而就在这家长里短、手续文书悄然推进的当口,另一股更大的风,已由南而北,由文学圈的核心层向外猛烈吹拂开来。
许成军将执笔翻译《百年孤独》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浪涛迅速漫过了学术期刊的边界,席卷了各大主流报刊的版面。
《人日》在第三版“科教文卫”栏目刊发特约评论员文章,标题庄重:《文学交流架心桥,年轻才俊担重任——从马尔克斯授权许成军翻译〈百年孤独〉说起》。
文中赞扬此举是“改革开放新时期中外文学交流的佳话”,认为马尔克斯的授权“体现了国际友人对中国改革开放事业的关注和对中国人民的友好感情”,而许成军作为被选中的译者,展现了我国年轻一代文学工作者“开阔的国际视野和扎实的专业素养”。
《光明日报》的报道用了颇长的篇幅介绍马尔克斯的文学成就与《百年孤独》的世界性影响,继而引出许成军,称其“不仅创作上佳作频出,在文学理论建构上亦独树一帜,更兼精通英语、日语,为翻译此书又潜心研习西班牙语,其学识之博、用功之勤、志趣之雅,颇有昔年学贯中西之民国学人风骨,假以时日,必成沟通中外文化之桥梁”。
《文艺报》则连发数篇专题文章,既有对此次授权事件本身意义的探讨,也有对“魔幻现实主义”在中国接受史的回顾,更有对许成军本人文学理念与翻译观的专访。
字里行间,已将许成军定位为新时期文学走向世界的“领军人物”之一。
风向所及,各省市的重要报纸、文学刊物纷纷转载、评论、跟进。
一时间,“许成军”与“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紧密绑定,出现在无数铅字标题之中,其形象被描绘为才华横溢、学贯东西、肩负文化交流使命的“大师之相”雏形。
舆论就是这样。
捧你捧的狠,但是摔你也是如此。
这阵旋风,在各大高校的中文系、外文系课堂上,在文学社的讨论中,在研究生宿舍的夜谈里,激起了更为切实和热烈的波澜。
这些最敏感于世界文学脉动的青年学子与青年教师,对《百年孤独》早已心向往之,却苦于难觅完整可靠的中译。
如今,不仅正式引进在望,译者更是他们熟悉的、同龄人中的翘楚许成军!
这种“贴近感”与“荣誉感”交织,让讨论的热度空前。
许多人翻出许成军此前关于马尔克斯和拉美文学的评论文章,尤其是那句“魔幻非魔幻,乃拉美现实之另一副面孔”的论断,结合如今马尔克斯本人的认可与授权,顿觉其眼光之精准、见解之独到,早已得到源头活水的印证。
彻底砸实!
这一认可,其效果是摧毁性的。
此前文坛内部那些对许成军“魔幻现实主义”解读的些许质疑、暗处的非议,在马尔克斯以作品授权这种最直接、最权威的方式表达青睐之后,立刻显得苍白无力,甚嚣尘上的争论瞬间偃旗息鼓。
几次小规模的论战,反而像是为许成军观点的传播做足了铺垫与预热,最终成就了他话语权的巩固与升华。
他的声名——
已稳稳越过了创作与理论批评的疆域,抵达了“经典阐释者”与“文化引渡人”的新高度。
颇具意味的是,这番喧嚣于当代文学领域的巨大声浪,竟也意外地“反哺”了许成军在古典文学研究界的地位。
在一些老派学者看来,一个能赢得马尔克斯如此尊重、并被委以翻译其代表作重任的年轻人,其文学感悟力与学术严肃性,自是毋庸置疑。
他那套关于宋代“文学生态”的新锐理论,虽则方法奇崛,但能有如此国际视野和沟通能力的学者提出,似乎也多了几分值得郑重对待的理由。
古典与现代,在此刻的许成军身上,相互激荡。
风起于青萍之末,渐盛于松柏之间。
一堆出版社的主编、副主编、核心编辑踏破了许成军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