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上，马场公彦是个极其严谨的人，每一条条款都要反复推敲，每一个用词都要再三斟酌。
哪怕已经有《红绸》的珠玉在前。
他最属意的，是《希望的信匣子》。
“许桑，”他通过翻译说，“这本书的结构太有意思了。用一封信，串联起三个不同时期的典型人物——这种写法，在日本文学界还没有见过。尤其是那个抗日战争时期的刘大牛……”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
“这一段，我们会谨慎处理。”
许成军点点头。
他明白马场的意思——中日关系再怎么说，那段历史总是敏感的。
能在日本出版这本书，已经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即便许成军的名字早已在日本文艺圈已经有了不小声势。
那首《希望》经由中岛美雪演绎后，横扫当年日本主流音乐榜单，不仅连续四周雄踞NHK《大家的歌》点播榜首，更被选为多所高校合唱比赛的指定曲目。
有乐评人称之为“跨越语言壁垒的抒情奇迹”，而中岛本人也在访谈中坦言：“这首歌不是我的作品，我只是有幸成为它的渡船。”
“许成军”三个字，悄然浮现在无数日本听众的唱片内页与记忆深处。
“马场先生，”他说，“我相信您的判断。这本书交给岩波，我放心。”
马场公彦点点头，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在暧昧的日本》的翻译合同。”
许成军接过来翻了翻，发现上面已经签了字。
“翻译人选，我们还在遴选。”
马场公彦说，“这本书涉及的内容比较特殊，需要找一个既能理解日本文化、又能准确传达您原意的译者。藤井先生推荐了几个人，但还需要进一步考察。”
许成军想了想，说：“翻译的人选，我希望我能参与决定。”
马场公彦愣了一下。
按照惯例，日本出版社引进外国作品，翻译的人选由出版社决定，作者通常没有发言权。
许成军这个要求，算是“破例”。
但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可以。”
许成军又补充道：“另外，这本书的翻译，必须尊重原文。任何删改，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马场公彦又沉默了。
《我在暧昧的日本》里，有些章节涉及对日本政治和历史的讨论。
在日本出版这类内容，确实需要特别小心。
但看着许成军笃定的眼神，他就明白了，这人是在坚持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尊严。
“好。”
“我们会尽力。”
最后敲定的，是《黑键》。
这本书的翻译进展最顺利，没有任何敏感内容，纯粹是一部关于人性、关于绝望的小说。
马场公彦在来的路上刚读完，合上书的时候，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种调调的作品，和在九十年代出版的《白夜行》几乎如出一辙。
那种冷峻的、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叙述，那种对人性深渊的凝视，在这本《黑键》里，已经成型。
“许桑，”马场公彦笑着说，“这本书在日本，不会比《红绸》差。”
许成军点点头，没说话。
签约仪式很简单。
三个人在文件上签了字，互相交换，然后站起来握手。
稿酬都在百分之11。
无论怎么说，在这个时代看来，《红绸》的文学价值还是要更高一些。
没有香槟，没有闪光灯，只有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暮色。
藤井省三握着许成军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许桑，谢谢您。”
许成军知道他在谢什么——谢那个“共同翻译”的资格。
许成军笑了笑，说：“藤井先生，您别谢我。您的日语水平我是知道的，这本书交给您，我才放心。”
藤井省三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战略友谊还是要维持的嘛~
前期工作不能白做了啊！
签约回来的路上，许成军碰到了周海波。
周海波这阵子可是得意坏了。
他参加了上海电视台的“卡西欧杯家庭演唱大赛”——这是全国第一个电视选秀节目，开创了历史。
他抱着许成军送的那把吉他，唱了一首《北乡等你归》，居然一路过关斩将，闯进了复赛。
更神奇的是，居然有“星探”找上门来。
那人自称是上海电视台的，说有个新剧叫《济公》，主演是游本昌老师，需要几个配角。他在电视上看到周海波，觉得形象不错，想让他去试试。
周海波当时就飘了。
“成军！”他一把拉住许成军的胳膊，“你知道吗？我要演电视剧了！《济公》！游本昌老师主演！我可是配角！虽然不知道是第几号配角，但那也是配角啊！”
许成军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啊，”他说，“以后成了大明星，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学。”
周海波一挥手：“那必须的！等我火了，我请你们去国际饭店吃饭！随便点！”
许成军正要说话。
林一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脸坏笑看着周海波。
“周海波，”他说，“你火之前，敢不敢跟成军比一比？”
周海波愣了一下：“比什么？”
“比谁更火呗。”
周海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许成军——这个人，小说发表一篇火一篇，访谈出来全国讨论，论文震动学界，现在又签了马尔克斯的翻译合同，连日本出版社都专门跑来签约……
跟他比火？
那不是找死吗？
周海波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那个……略有不如，略有不如。”
林一民“切”了一声。
许成军笑着拍拍周海波的肩膀：“别听他瞎说。你演你的电视剧，我翻我的书，各走各的路。等哪天你火了，记得请我吃饭就行。”
周海波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成军，你看看这个。”
许成军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油印的节目单，上面印着“卡西欧杯家庭演唱大赛复赛名单”，周海波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倒数第三个。
“厉害啊，”他说，“都进复赛了。”
周海波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跟你说，评委老师夸我‘有表演天赋’，说我在舞台上‘很松弛’。你知道什么叫‘松弛’吗？就是……”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许成军就笑着听了一路。
走到文科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翻译办公室的方向。
周海波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沉默了几秒。
“成军，”他说，“你说，我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许成军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周海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迷茫。
“我当初高考报中文系，就是随便报的。其实我不怎么爱看书，更不爱写东西。我就是……”他挠挠头，“就是想唱唱歌，演演戏，让人看看我。”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厉害，写小说的写小说，做学问的做学问，翻译的翻译。就我，整天想着唱唱跳跳，感觉……挺没出息的。”
许成军这一刻觉得自己很神圣。
“孩子~”
“啊？”
“啊，不是，海波呀”
“你知道什么叫‘出息’吗？”
周海波摇摇头。
“出息就是——”许成军想了想，“做你想做的事，并且把它做好。”
他指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你看，我做翻译，是因为我喜欢，也因为我做得到。你做演员，也是因为你喜欢，也因为你能做到。咱俩走的路不一样，但都是在做自己。”
他拍了拍周海波的肩膀。
“等哪天你演的《济公》播出了，全国人民都认识你了，那时候你再来问‘对不对’。”
周海波愣了半天。
“成军，你是真会说话。”
许成军没理。
“行了，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排练呢。”
周海波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成军！”
“嗯？”
“那什么……等你译完《百年孤独》，我请你看我演的《济公》！”
许成军笑着挥挥手。
周海波消失在夜色里。
许成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九月末的夜风里，带着一点点凉意。
马孔多在下雨。
可上海的夜空，繁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