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棠是来做投资的,看中了蛇口那片地方。
“成军,”临走时,沈敬棠拍了拍他的肩膀,“房子的事,玉茹跟我说了。九万五,你那个日元的账户我们处理好了。手续什么的,你丈母娘那边会盯着。我这个大舅,没什么能帮你们的,就当是给外甥女的嫁妆了。”
让了五千,确实算是不小的嫁妆。
许成军想说什么,沈敬棠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以后好好待曼舒,”他说,“她妈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冲许成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许成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和平饭店旋转门的阴影里。
九万五千块。
手续都走的是正规渠道——涉外赠与公证、侨汇购房备案、房管局过户,一样没落下。
苏连诚托人打过招呼,加上政策上正鼓励落实私房、吸引侨汇,一路绿灯,顺顺当当。
产权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许成军、苏曼舒。
从今往后,这栋老洋房,就是他们的了。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清退那几户人家。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年头,房子是稀缺资源,能住进武康路这种地方的,都不是一般人家。
有的是单位分的,有的是早年经租进来的,一住就是二三十年。
让他们搬走,等于把他们的家连根拔起,换了谁都得闹。
许成军不想闹。
清退补偿费,按人头算,这几户人家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钱就能搞定。
十月是订好的婚期,他想在结婚之前,把这房子收拾出来。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
在正常补偿的基础上,再加一千块钱,作为“撤退奖励”。
谁搬得最快,谁拿的奖励最高——第一个搬走的,额外拿三百;第二个,两百;第三个,一百五。剩下的,平分剩下的那三百五。
这年头的人哪见过这阵势?
那几户人家本来还在合计着怎么拖延、怎么闹、怎么跟“资本家后代”斗争到底。结
果许成军这方案一出来,所有的心思都散了。
第一个搬走的,是二楼那户。
男的是一家研究所里的一个小科长,女的在街道工作,有个上中学的儿子。
他们家的房子最大,拿的补偿最多。
第一个搬,又拿了三百块奖励,加起来小一千。
那个年代,一千块钱是什么概念?是两年的工资。
他媳妇逢人就说:“人家许同志仁义,咱们也不能不讲道理。搬就搬呗,又不是没地方住,单位给分的房子虽然偏点,但也是楼房,不比这儿差。”
第二个搬走的,是底楼那户。
一对老夫妻,孩子在郊区工作,平时不回来。
老头儿开始死活不肯搬,说要在这儿养老送终。
后来听说第一个搬的拿了三百,第二个也有两百,第三个才一百,立刻变了脸,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就把钥匙交了。
到九月中旬,六户人家已经搬走了五户。
剩下那户,是个单身老太太,老伴早年没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惯了,说什么都不肯走。
街道干部来做工作。
那会儿管这事的,叫“街道房管员”,是居委会下面专门管房屋纠纷的。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王,说话办事很利落。她坐在老太太家里,从下午一直聊到天黑,聊她儿子在外地的工作,聊她将来养老的事,聊这房子的“历史遗留问题”。
最后老太太松了口,说:“搬也行,但得等我儿子回来,让他看看地方。”
王同志当即拍板:“行,您儿子回来的路费,许同志给出了。您去看看新分的房子,要是不满意,咱们再商量。”
老太太没话说了。
到九月二十号许成军来的时候,那老太太的儿子刚走,老太太正收拾着剩下的东西,准备月底之前搬完。
许成军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渐渐空出来的老洋房。
夕阳的余晖落在红瓦屋顶上,把那些斑驳的瓦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二楼的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的一角,影影绰绰的。
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还在,枝叶繁茂,再过几个月,就要开花了。
苏曼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
许成军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栋房子。
“在想,”他说,“明年这个时候,这院子里应该能闻到桂花香了。”
苏曼舒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许晓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打包的披萨盒子,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哥,嫂子,你们可得给我留间屋子?”
“啊对了!最好再给我个工作室!”
许成军回头看她:“你先把你们学校那羊肉味儿熬过去再说。”
许晓梅“哼”了一声,噘起嘴:“嫂子你看他……”
苏曼舒笑了笑,没说话。
俩人肯定太空了,多个晓梅这么个可人的小姑子,她是真心愿意。
她只是看着那栋房子,看着院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被褥,看着二楼那扇打开的窗户。
九月的风穿过梧桐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
房子是有记忆的,每一扇窗户、每一块地板,都记着住过的人、发生过的事。那些记忆,会在房子里慢慢沉淀,变成墙上的水渍、地板上的划痕、窗户上的锈迹。
这栋老房子里,有过多少故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栋房子里的故事,将由她和许成军一起书写。
“走吧,”许成军拍了拍她的手,“天快黑了。”
三个人骑上车,慢慢消失在武康路的暮色里。
身后,那栋老洋房静静地立着,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目送着他们远去。
.....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透。
武康路两旁的梧桐,在暮色里化成两排模糊的剪影。
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零零星星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萤火虫。
风里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从弄堂深处飘出来。
三个人骑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许晓梅还在回味那顿西餐,念叨着下次还要来吃冰淇淋。
苏曼舒笑着应她,说等房子收拾好了,就在院子里支个桌子,请她来吃烧烤。
许成军没说话,只是慢慢蹬着车,让晚风把一天的疲惫吹散。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路边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飘了出来。
那歌声很轻,像是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却掩不住那股子清亮。
旋律简单,干净,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哼唱——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许成军愣了一下,脚下一顿,自行车晃了晃。
还是许晓梅耳朵尖。她一下从后座上坐直了身子,兴奋地喊起来:“哥!嫂子!你们听!是刘文正!刘文正的《兰花草》!”
许成军和苏曼舒对视一眼,这才恍然。
刘文正。
这个名字,最近在上海的年轻人中间,可是火得一塌糊涂。
许晓梅已经跟着哼起来了,调子跑得厉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挡都挡不住。
她一边哼一边说:“我们学校广播站天天放!刘文正的《兰花草》《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还有《三月里的小雨》!你们不知道,我们寝室那几个上海姑娘,天天抱着收音机等,说是‘来自海峡那边的声音’,可稀罕了!”
苏曼舒笑了:“你倒是门儿清。”
“那当然!”许晓梅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要跟国际接轨的人!”
许成军“嗤”了一声:“接什么轨?接湾湾的轨?”
“那不一样!”许晓梅振振有词,“这叫……这叫‘文化交流’!我们老师说,这叫‘校园民谣’,是年轻人自己的歌。比那些……那些……”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干脆放弃了。
许成军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蹬着车,任由那歌声飘远。
他当然知道刘文正。
那是八十年代初,海峡那边吹过来的第一阵风。
清亮的嗓音,干净的旋律,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淡淡的惆怅。
《兰花草》是胡适写的小诗,被谱成了歌,传遍了台湾的大街小巷,又穿过海峡,在刚刚睁开眼睛的大陆年轻人心里,种下了第一颗流行音乐的种子。
后来,会有更多的人跟着这股风唱起来。
《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童年》……那些歌,会成为整整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苏曼舒骑到他身边,轻声说:“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