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沈玉茹和陆秀兰相视而笑。
既有对自家男人失态的无奈,更有对这份意外投缘的欣喜。
许成军与苏曼舒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手在桌下悄悄握紧,心中充满了温暖与一种奇妙的笃定。
他们的结合,似乎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种生命经验、两种同样可贵的精神血脉,在这因缘际会的夜晚,自然而然地融汇在了一起。
一晚上,觥筹交错,你来我往。
许成军只陪着饮了三杯,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在两位长辈问及时方应和几句,得体地将话语的舞台让给了那两位相见恨晚、聊得忘形的中老年男人。
苏连诚今日似乎格外“坚挺”,足足灌下去五杯七宝大曲,方才面红耳赤、舌头发直地拽着许志国的胳膊,嚷嚷着要“义结金兰,歃血为盟”。
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寻来香烛,对着窗外的明月便拜下去。
等会!
义结金兰?
许志国虽也酒酣耳热,到底还存着两分清醒,眼神带着无奈的纵容与求助,扫向儿子。
许成军见状,连忙寻个由头,借口去灶间看看醒酒汤,抬腿便逃了出去。
女眷这边,又是另一番温婉气象。
从不饮酒的陆秀兰,抵不过沈玉茹的热情相劝,也破例浅酌了几口甜润的桂花陈酿。
1981年上海已有国产葡萄酒,但传统家宴上,自酿或市售的桂花酒、封缸酒等更显亲切,也符合女士饮用习惯。
沈玉茹并不提什么具体的婚礼章程、财物细目,那些在她看来,反是落了俗套,伤了情分。
她只是握着陆秀兰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亲家姆,这两日呀,阿拉寻个空闲,一道去寻位可靠的先生,将两个小囡的生辰八字合一合,择个宜嫁娶、福泽绵长的黄道吉日。其他那些琐碎事情,等日子定下,阿拉姐妹再慢慢商量,总归要让孩子们风风光光、称心如意。”
这话说得既郑重又通透,陆秀兰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最后一点关于礼数是否周全的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许成军与苏曼舒在席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曼舒的毕业论文也即将收尾,之后自是留在复旦读研,至于那曾经可能的出国留学之路,如今看来,纵有万般机会,大约也是要两人同行才算是圆满的。
那厢的碰杯声与高谈阔论,终在夜深时渐歇。
末了,两位中老年“酒豪”竟为着一桩小事起了些无伤大雅的争执——
无关学问,也无关时政,竟是为了谁年长些,该称兄,该道弟。
两人实际年龄相差不足两月,偏生苏连诚早年因故,户籍上的生日比真实小了少许。
许志国拿着这“铁证”,自然是不肯屈居“弟”位,苏连诚则红着脸梗着脖子,坚持要按“真实”论交。
这带着醉意的争执,反倒更添了几分赤子般的亲昵,看得沈玉茹与陆秀兰忍俊不禁。
“你俩赶紧吧!别趁着孩子这点事耍什么酒疯!”
“谁…谁耍酒…酒疯了!”
“苏!连!诚!”
老苏一个激灵,这酒…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此后一月,许志国两口子便在上海短住下来。
每日清晨,他惯常去复旦园里散步。
有时在曦园的假山池畔驻足,看晨读的学生身影与跃动的金鱼相映成趣;有时则踱步至燕园的古典长廊下,摩挲着那些铭刻着岁月痕迹的楹联柱石,默念几句旧体诗。
他也会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一坐半晌,不单为看书,更为感受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静而丰饶的求知气息。
校园广播里时而传来英语学习的节目声,布告栏上贴着各式学术讲座与诗社活动的海报,自行车流清脆的铃声与梧桐叶的沙响交织……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而又熨帖。
然而,待到住满一月那日,许志国却对儿子说:“复旦确实是好,书香之地,人文渊薮。只是……这地方终究不适合我长待。还是东风县那一亩三分地,那些学生娃娃,待着让我心里踏实。”
许成军与苏曼舒自然极力挽留,想让二老再多享几日清福。
不料陆秀兰却摆摆手,一语道破:“你爸呀,不等他正式退休,这上海的繁华,他是享受不长咯!根不在这儿。”
许志国摇摇头,目光温和而坚定:“享受是享受过了。这图书馆是真气派,这大学是真有大学的样子。我回去,至少能把‘大学究竟是什么样’跟县中的孩子们说道说道,给他们心里多栽下几棵盼头的苗苗,这趟就没白来。”
许成军闻言,便不再多劝。
“诶,不对啊!你不是为了我结婚的事么?”
“啊…啊?”
这些日子,他陪着父母逛了外滩,看了城隍庙的烟火,尝了绿波廊的点心、老正兴的本帮菜,也乘船游览了黄浦江。
对于父辈这代人而言,乡土是浸透在骨血里的文化基因,是安身立命的最终锚地。
上海的摩登与复旦的深邃,如同惊艳却短暂的旅梦,唯有故乡那熟悉的风物、街坊的问候、以及那份“被需要”的责任,才是维系他们精神世界平稳的压舱石。
既如此,回便回吧。
陆秀兰忽然想起要紧事,叮嘱道:“回头还得跟亲家母把具体的日子敲定下来。你们俩啊,结婚这么大事情,倒像是局外人,一点都不上心!”
许成军与苏曼舒相视,讪讪一笑。
此前两家初步商议,觉得十月金秋是个好时节,又请人看了八字,说苏曼舒(戊戌年生)与许成军(己亥年生),土狗遇火猪,看似朴拙,实为厚土载物、暗火暖局之象,主家宅稳健,相携日久,能彼此补益,共承福泽。
但两人都觉得筹备仓促,且学业未完全落定,便将婚期婉转推至了1982年。
说起这段日子,沈玉茹几乎天天拉着陆秀兰去“白相”。
她们去南京路的“朋街”看新式服装,去“王开”照相馆观摩时髦照片,去“上海音乐厅”听一场不那么费解的室内乐,甚至去了趟新恢复的“老城隍庙工艺美术研究所”看玉雕、顾绣。
陆秀兰的生活情趣与见识可谓直线上升,也认识了不少沈玉茹的街坊姊妹。
起初,那些弄堂里的阿姨妈妈们听得她是“皖北来的”,神色间难免有些疏淡。
可当沈玉茹不经意带出“这是成军的妈妈”,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热络异常,言语间满是钦佩与好奇。
许成军乐见其成。
为人父母者,半生辛劳,所求不过子女成才,门楣有光。
为人子者,奋力前行,所愿亦在双亲欣慰,仰首从容。
自己这点虚名,若能化为父母额前一丝舒展的笑纹,闲谈间几分暖意的尊重,便是这“出息”二字,最实在的落处。
又过一周,沈玉茹与陆秀兰果然行动起来,拿着两个孩子的生辰,走了好几处口碑不错的算命摊子与居家先生。
她们拉上一脸无奈、纯粹作陪的许成军,以及觉得新奇有趣、眼含期待的苏曼舒。
有的先生引经据典,搬出《协纪辨方书》、《玉匣记》说得头头是道;有的则观面相、测字,玄之又玄。
许成军冷眼听着,竟也觉得有些门道,直到遇见一位,话说得天花乱坠,满口“天作之合”、“福星高照”,给出的适宜月份却大略符合他与曼舒内心的预期。
沈陆二位母亲对视一眼,竟皆露出满意神色。
许成军私下嘀咕:“这位先生……似乎言之无物,水平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