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国闻言,不由得一怔。
武康路的洋房?
这话题跳跃得像是从县中学的煤渣跑道,一步跨进了魔都滩的老克勒画报里。
“那地方……”
“怕是不便宜吧?”
话问出口,他自己先觉得有些多余。
儿子如今的名气,他是知道的;许成军在日本赚了大钱他也是知道的。
一时间品味过来,还有点索然无味。
有钱也就这样吧,武康路洋房都算不上小目标了。
许成军笑了笑:“钱是后话。主要是眼下没有合适的机会。这种房子,产权大多复杂,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但如果有机会,能拿下还是尽量拿下。以后,肯定是要升值的。”
“真能升值?”
许志国将信将疑。
他是县一中的校长,平素也看《参考消息》,读《世界经济导报》,对“改革开放”、“商品经济”这些词不算陌生。
可房产升值……这概念对他而言,仍像是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在他大半生的经验里,房子就是单位分的宿舍,就是国家分配的福利,是一家人遮风避雨的所在,唯独不是一件可以买卖、还会“升值”的商品。
“爸,”
许成军转回目光,语气平和却笃定,“现在这个局面,房屋商品化是迟早的事。土地不会再生,好地段的老房子更是卖一栋少一栋。武康路那种地方,法式洋房,历史底蕴,闹中取静,放在全魔都都是稀缺资源。等大家手里都有了钱,都开始讲究起居住的品味和环境,它的价值就显出来了。”
许志国点点头。
他平素关注政经时事,县里高中的校长可能缺了些宏观视野,但思维的敏锐性和对风向的感知并不差。
当年,若非时运弄人,或许……
他摇摇头,甩开那点无谓的遐想。
他相信儿子的眼光——
这小子身上有种奇怪的预见性,仿佛总能比别人早半步看到潮水的方向。
只是眼下物资匮乏,计划经济的坚冰尚未全融,魔都那些老洋房,大多处于复杂的占用状态,经租的、单位占用的、几户合住的……
产权像一团乱麻。
武康路那边相对好些,但也多是个人占用,想要清退、过户,涉及的政策、人情、流程,怕是不比买回来这件事要显得容易。
儿子已经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得比他想象得更高更远。
这些麻烦,或许在儿子那日益广阔的世界里,自有解决的门路。
他只是看着许成军微微凝神思索的侧脸,心里泛起些复杂的感慨,既骄傲,又有些微的、属于父亲的、被时光抛下的寥落。
他的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投向了眼前这片静谧而丰饶的校园。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层层叠叠的法国梧桐叶,洒下满地晃动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远处,那座苏式风格的图书馆静静矗立,红砖墙面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风过时,叶片翻涌如绿色的波浪。
看着这莘莘学子往来、书香仿佛有形质般弥漫的所在,许志国心头那点关于“武康路洋房”的思绪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悠长、也更为私人的怅惘。
当年烽火连天、山河破碎时,他也曾做过负笈千里、叩问学术殿堂的梦。
后来时局稍定,机会偶现,那求知的火苗将将复燃,又被一场接一场的风雨浇得明明灭灭。
光阴倏忽而过,等到尘埃落定,惊觉鬓角已染微霜,当年一同做着大学梦的少年友伴,有的早已星散四方,有的则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再提不起那管生锈的钢笔。
这未能踏入大学门墙的遗憾,于他,并非锥心刺骨的痛,倒更像一件未曾赶上裁剪的合体衣衫。
哦,就像那孔夫子的长衫。
虽不至于日夜耿耿,但每当见着真正的读书人,见着这象牙塔内的从容气象,心底那根未曾拨响的弦,总会微微一颤,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空洞而微弱的回音。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代所谓文化人通有的、一种精神上的失语症罢。
他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草被晒暖的气息、远处花坛里月季的淡香,以及一种唯有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附近才能嗅到的、纸墨与旧木头特有的沉静味道。
此时的复旦园,正沐浴在一日中最宁静慵懒的光晕里。
梧桐大道宛如一条幽深的绿色甬道,两侧巨树枝叶交拱,滤去了都市的喧嚣,只留下光影在洁净的水泥路面上静静流淌。
偶有自行车铃叮当划过,惊起路边草丛里几只肥硕的麻雀,扑棱棱飞到更远的冬青丛上,歪着头打量行人。
篮球场上有年轻人在奔跑呼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冲破铁丝网的围拦;
与之相隔不远的小树林里,却有学生抱着书本倚树而坐,蝉鸣聒噪,竟成了他们阅读思考的白噪音。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又生机盎然,知识与青春在此处交织发酵,酝酿出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氛围。
“这里……真好。”
许志国喃喃道。
远处,不知哪间教室的窗口,飘出一段手风琴拉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旋律悠扬。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明月照水面闪银光。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多么幽静的晚上。
.....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
许志国父子正漫步间。
而许成军的毕业论文,正经历着一场缥缈之旅。
1981年复旦中文系的硕士毕业论文,送审流程与未来相比,严苛到了近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这特殊的一届,作为学位条例施行后的首批产物,其学术成色必须经得起最残酷的烈火淬炼。
论文在导师签字定稿后,并非内部流转,而是立即启动“定向-泰斗”双重送审制。
校外评审专家名单,堪称当时中国人文社科界的“封神榜”,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且匹配精准至极——
古代文学绝不会送到现代文学专家手中,语言学泰斗也不会跨界审阅文艺理论。
古代文学方向,王遥、季羡霖、朱冬润、程千帆、周祖莫……这些学界北斗,是必然的选项;美学则绕不开朱光潜、宗白华。
评审专家清一色年过五旬,皆是各自领域筚路蓝缕的开创者或定鼎之人,学术权威无可置疑。
而复旦中文系81届毕业生,更被要求必须获得至少一位此类泰斗级专家的明确认可,方有资格踏入答辩教室。
其时学术圈风气刚正,“人情稿”、“放水评审”几近于无,导师若觉某领域无合适权威,宁肯让学生延期,也绝不降格以求。
泰斗的一纸评语,拥有“不同意答辩”则立即毙稿、且无复议可能的生杀大权。
此刻,许成军那本题为《媒介网络、情感结构与意义生成:宋代“文学生态公共领域”的多维建构——以苏轼文人圈为中心的考察》的论文,正静静地躺在北京大学朗润园一间简朴的书房里。
它的评审人,是朱冬润亲自为其选定的——季羡霖先生。
送审专家的选择权在导师。
程千帆、王遥、周祖莫,无疑都是宋代文学或文献学更对口的权威,与许成军也或多或少有些学缘或赏识之交。
但朱冬润思虑深远,他这位关门弟子锋芒太盛,树大招风,未来学术长路漫漫,起点处的每一份认可,都必须尽可能纯粹、坚实,不留任何“靠师长情面”的口实。
更何况,季羡霖学贯中西,淹博无涯,于国学、印度学、比较文学、语言学皆造诣精深,其眼界之宏阔、治学之谨严、为人之风骨,在学界犹如一座无可逾越的孤峰,德望与学问并重,堪称一代宗师。
若能获得季先生的青眼与首肯,对许成军而言,绝非锦上添花,而如虎虎插双翅,直上九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季羡霖先生宽大的书桌上。
他刚刚结束一段梵文经典的校读,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手边那份来自复旦大学、封装朴素的硕士论文上。
“许成军……”
季羡霖拿起附函,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近来学界风潮涌动,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有些异常。
理论“爆破”、文坛争议、青年领袖、年轻的大师……
各种标签伴随着这个名字在京城学界的议论中翻滚。
季先生平生笃实,对过于喧嚣的“天才”名头,本能地保持着一份学者的审慎与距离。
许成军原创理论虽炸,但也未得著书立说。
一些评价,在他看来确实言过其实。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心中暗忖:这许成军前面理论连发,哪还有时间搞什么毕业论文,朱冬润严谨一世,莫非此次也因爱徒心切,送了篇或许华而不实的东西来?
罢了,既受人之托,便需忠人之事。
他戴上老花镜,缓缓翻开论文扉页。
那手极漂亮的赵体行楷首先映入眼帘,让他微微一怔,心下先存了三分好感——字是门面,亦是心性。
及至看到那长得惊人的标题和下面那几行高度凝练、却充满陌生术语的摘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文学生态公共领域”?
“情感结构考古”?
“媒介网络”?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强烈的、迥异于传统治学路数的“理论”气息,甚至有些“炫技”的嫌疑。
季羡霖心中那份审慎又添了几分。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原先靠着椅背的身体渐渐坐直,持卷的手指时而用力,时而轻轻在某个句子下划过。
他没有像往常审阅论文那样随手批注“此处论证稍欠”、“引文可考”,而是完全被论文内部的逻辑洪流所席卷。
当他读到“以媒介生态而非朝代更替作为文学史分期的核心依据”,并看到那关于雕版成本下降90%、传播速度提升300%的骇人推论时,他不由得停下了目光,望向窗外,沉吟良久。
这已不是简单的视角新颖,这是在试图动摇文学史书写的根基。
接着,是“情感结构考古学”部分。
看到许成军竟试图用量化手段分析苏轼文人圈书信中的情感词频,绘制出“元丰-元祐-绍圣”的情感变迁轨迹图,并提出“情感地层学”模型时,季羡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咦”了一声。
这不再是颠覆,而是方法论的悍然入侵,将社会学、心理计量学的方法引入最精微的古典文学心灵史研究,胆大包天,却又……
似乎隐隐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