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
许志国将东风一中的校务暂托给刘福校长,在后者挤眉弄眼、满是“懂得都懂”的促狭笑容中,他努力板着脸,却掩不住眼角眉梢溢出的春风,携着陆秀兰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出发前,早早在街道开好了探亲证明,贴身揣着户籍簿。
两人肩扛手提,大包小包里塞满了晒干的笋尖、自家腌的咸鸭蛋、新炒的南瓜子,还有陆秀兰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给未来儿媳的一件枣红色毛衣。
对于几乎没出过县城范围的陆秀兰来说,这趟跨越千里的旅程,新鲜感里掺杂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车轮每“哐当”一声,她的心就跟着紧一下,一路攥着许志国的袖子,问个不停:“他爸,魔都人……会不会瞧不上咱这些土货?”
“见着亲家,该说些啥?”
“到时候你注意点,别让人家我们是乡下人?”
直到火车缓缓驶入魔都站那高大的穹顶下,人流如潮水般涌出车厢。
隔着老远,陆秀兰一眼就看见了人堆里个子挺拔的儿子,旁边是跳起来挥手的女儿晓梅,还有……
那个穿着淡蓝色碎花衬衫、笑容温婉明亮的姑娘,可不就是苏曼舒!
“妈!爸!这儿呢!”许晓梅清脆的嗓音穿透嘈杂。
许成军快步迎上,接过父母手里最沉的包裹。
陆秀兰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瘦了,是不是又熬夜写文章了?”
目光却早已飘向一旁的苏曼舒。
苏曼舒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笑意盈盈:“叔叔,阿姨,一路辛苦啦!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许志国应道。
陆秀兰则已放开儿子,直接拉住了苏曼舒的手,触手温软,心里更是一喜:“曼舒啊,等久了吧?这火车站可真大,我真是差点转晕了!你看你,是不是又清减了?学习工作都忙,可得当心身体……”
关怀的话一串串往外冒,许晓梅那一脑门子黑线。
许晓梅在一旁插嘴:“妈,您眼里现在就只剩嫂子啦?”
陆秀兰这才回头嗔了女儿一眼:“死丫头,胡说啥!”
脸上却笑开了花。
许成军笑着解释:“爸,妈,苏伯伯和沈阿姨本来也一定要来接的,是我说你们坐车劳累,先安顿歇口气再见不迟。他们在家准备晚饭呢。”
许志国连连点头:“该这样,该这样,还是成军想得周到。”
儿子这是体贴他们老两口初来乍到,怕他们不自在,先缓冲一下。
这份细心,让他很是受用。
老啦!儿子出息啦!
老啦!回去得跟老刘说说啊!
诶!
不容易!
去往复旦的路上,陆秀兰几乎一直拉着苏曼舒的手,问东问西,从魔都的气候饮食,问到学校的生活,再悄悄打听苏家父母的喜好。
苏曼舒一一柔声回答,态度恭谨亲昵,言语间对二老的身体、旅途劳顿关切备至。
许志国在一旁看着,只见妻子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眼中尽是满意。
而那未来儿媳,落落大方,言辞妥帖,对陆秀兰的絮叨毫无不耐,反是应对得体,偶尔轻声细语,便哄得陆秀兰眉开眼笑。
一时间,婆媳执手,笑语温言,虽未过门,却已显露出几分天然的亲睦与缘法。
许志国与许成军父子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宽,些许远道而来的局促,在这融洽的气氛里,悄然化去了大半。
车窗外,魔都的街景飞速掠过,陌生而繁华。
嗯.....
还留下乐许晓梅在夏日的热风与扬尘中凌乱。
父母难得来一趟,许成军自然不会吝啬,决定让二老体验一下这年头只有外宾、归侨和极少数人才能常享的出租车服务。
只是,一行五人。
而1981年穿行在魔都街头的出租车,绝大多数是方头方脑、墨绿色的魔都牌SH760型轿车,车内空间本就不甚宽敞,后排勉强塞下三人已是极限,若硬挤四个,怕真要把那单薄的后车门给撑开了去。
许成军本想直接叫两辆车,话未出口,陆秀兰一听儿子提“出租车”,再瞥见车窗边那小小的计价器:“这铁壳子有啥好坐的?不是说魔都有叮叮当当的电车么?又便宜又能看风景,花这冤枉钱做啥?”
许晓梅眼珠一转:“妈,要不就打一辆?给我哥省点儿。”
“打一辆咱五人咋坐?”
陆秀兰目光很自然就落到小女儿身上,“晓梅啊,你不是还得回华纺么?学校离这儿远不?要不……你先坐电车回去?晚上吃饭再过来?”
语气自然极了。
许晓梅俏生生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望向许成军,那表情里三分委屈如遭雨打的栀子,三分彷徨似迷途的幼鹿,还掺着四分“我竟是多余”的不可置信!
亲妈诶,我这贴心小棉袄,就这么被挤掉了?
“这叫优化~”
许成军忍着笑,上前郑重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却满是爱莫能助:“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亲爱的妹妹。独立往返,也是大学生必备技能嘛。”
最终,许晓梅噘着嘴,目送那辆墨绿色的魔都牌出租车载着父母兄嫂缓缓驶离站前广场,自己转身悻悻地去寻找公交站牌。
车上,许成军已然察觉母亲陆秀兰的局促。
他没有指点窗外的高楼或讲述魔都的繁华,只是如同拉家常般,絮絮地谈起自己这半年的学业进展和生活琐事,语气平实舒缓。
苏曼舒亦是蕙质兰心,此刻绝口不提晚上双方父母正式会面的大事,只顺着话头,笑吟吟地说起许成军平日生活里的趣事与毛病:“阿姨,您不知道,成军他有时候写东西入了神,吃饭都能忘了,热好的饭菜放凉了又热,我说他几次,他总说‘马上就好’,结果一拖就拖到半夜。您来了可得帮我管管他!”
陆秀兰一听,注意力立刻被牵了过去,眉头紧蹙:“啥工作忙成这样?饭都不按时吃哪能行?身子骨还要不要了?这小子,从小就这样,一钻到书里就出不来!曼舒,你以后可不能由着他,该说就得说,他不听你就告诉俺!”
俨然已把苏曼舒当成了管束儿子的天然同盟。
许成军佯装不满:“喂喂,当面就告状,还拉拢我方最高指挥官是吧?”
私下里,却与苏曼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含笑眼神。
许志国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对话,,一路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车行约莫二十分钟,便拐进了绿荫深深的复旦园。
许成军长租的那套两居室,位于国权路附近的教职工住宅区,与朱冬润所住的小楼仅隔着一片绒毯似的草坪与几株高大的香樟,闹中取静,确是个好所在。
但见红砖小楼悄立于浓荫匝地之中,墙上攀着苍翠的爬山虎,微风过处,绿叶翻拂如细浪。
楼前小径以卵石铺就,缝隙间缀着茸茸青苔。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静谧得能听见树梢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
窗棂是旧式的木格子,漆色虽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时光沉淀的温润。
许志国一下车,见此情景,心中大为舒畅。
他当年好歹也是高中学历,算得上十里八乡头面的文化人,对于这等书卷气息与人间烟火自然交融的环境,最是心怡。
“爸,妈,这房子我租了五年。平时我和曼舒偶尔过来看书写作,但主要还是想着,你们以后来魔都看我们,或者晓梅,能有个自己家的落脚处,方便。”许成军一边开门一边说。
陆秀兰一听又心疼起钱来:“哎呦,这孩子,花这钱干嘛呢!这得多少钱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