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租金大概三百出头。”许成军如实道。
“三百？！”
陆秀兰倒吸一口凉气，“这在咱东风，都能起两间亮堂堂的大瓦房了！”
许志国倒是豁达，拉了老伴一下：“行啦，成军和曼舒一番孝心。你儿子在日本出的那本书，赚的稿费在这儿租它个百八十年都够。孩子有心让咱住得舒服，是好事。”
刚走上二楼，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历史系的吴群国教授正携着老伴准备出门散步。
吴教授六十上下，须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典型的学者模样。
他一眼看见许成军一家子，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成军，这下可热闹了，好事将近了吧？”
目光随即落到许志国身上，客气地拱手：“这位便是许老师吧？久仰久仰！早听成军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能培养出成军这样芝兰玉树，晓梅也不错眉，更何况还听说成军《红绸》里那位坚毅明理的主人公原型，便是您家大公子？真是家风淳厚，芝兰盈庭啊！”
这一番文绉绉却又真挚非常的夸奖，如同三伏天里一碗冰镇绿豆汤，直接熨帖到了许志国的心坎里。
他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连忙拱手回礼，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谦逊：“吴教授您太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孩子自己争气，学校老师教得好！我们做父母的，没帮上什么忙……”
“哪里哪里，家庭教育乃根基所在。你们一路辛苦，快先安顿，咱们回头再叙！”
吴教授笑呵呵地摆摆手，与老伴缓步下楼去了。
望着老教授的背影，再环顾这清雅宁静的校园环境，听着邻舍学者真诚的赞誉，许志国胸中那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达到了顶点。
原先那点面对陌生环境的些微紧绷，早已烟消云散。
说来也是，这儿子混到这地步，剩下给他们的也就多半是享清福了。
得子如此，又有何求？
陆秀兰虽还心疼着租金，可见老伴这般高兴，对方才那位“大学教授”都对自己家如此高看，心里也甜丝丝的，觉得这钱……似乎花得也值了。
下午，二老在房里简单修整。
从东风到魔都，舟车劳顿，一路颠簸，着实耗神。
虽是陌生环境，倦意终究压过了新鲜与局促，夫妇二人未多言语，便相继沉沉睡去。
三点来钟，许志国先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透过虚掩的书房门缝，看见儿子正伏在靠窗的书桌前，执笔写着什么，侧影沉静专注。
他正要推门出去，许成军却似有所感，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煦的笑：“醒了，爸？我妈还没醒？”
“没呢，你妈这一路是真累着了。”许志国压低声音道。
陆秀兰身体底子不算强健，早年落下些肝胆的老毛病，经不起太久的折腾。
许成军闻言，便将手头的文稿和参考书简单归拢，起身道：“那正好，我陪您下去转转？头一回来复旦，总得看看您儿子以后要扎根的地方。”
许志国眼睛一亮，他早就有此意。
全国顶尖的高等学府，儿子未来安身立命、传道授业之所，他怎能不好奇，不向往？
父子俩悄声下楼，嘱咐了苏曼舒照看尚在休息的陆秀兰，便信步融入了午后宁静的校园。
六月的复旦园，草木蓊郁，暑气未盛。
他们从国权路的家属区小门走入，迎面便是那条著名的梧桐大道。
树干粗壮，枝桠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浓绿的穹顶，滤下的阳光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道旁是灰扑扑却朴拙厚重的文史楼，墙壁上攀着岁月的痕迹与墨绿的藤蔓。
绕过矗立在草坪中央、镌刻着“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校训石，可见红砖砌成的老图书馆静立一隅，窗明几净，偶尔有抱着书本的学生进出，步履匆匆却神情安然。
再往前，是开阔的“五四”操场，有年轻人在跑道上挥洒汗水，更远处，新建的理科楼群崭新挺拔，与周遭的老建筑相映成趣，仿佛诉说着这所学府古老血脉与崭新活力的交融。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书香混合的气息，偶尔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或手风琴的旋律，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又生机勃勃。
路上，不断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与许成军打招呼。
有的爽朗地喊“学长好！”，有的客气地称“成军同志！”，偶尔遇到几个面嫩的一年级生，竟会略显腼腆地喊一声“许老师好！”
许志国瞧着稀奇，等那喊老师的学生走远，才笑着问儿子：“怎么还有叫你老师的？你这不还没正式毕业留校么？”
许成军解释道：“这一年多，朱先生身体有时不便，章师兄也忙，我就帮着代了些本科生的基础课和讨论班。往后定了留校任教，这老师的名头，也算是提前实习了。起先也不让他们这么叫，可学生们叫开了，也就随他们了。”
“行啊，许老师！”
许志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与打趣，“你爹我叫了大半辈子‘许老师’，没想到我儿子也成了‘许老师’。这下好了，咱家一门双‘师’。”
“那哪能一样，”
许成军也笑，“您那是桃李满东风，真正的许校长。我这儿，还早着呢。”
“连你爹都敢调侃了？”
许志国作势要敲他脑袋，手举到一半却放下了，转而问起了更实际的问题，“说正经的，等你和曼舒结了婚，在魔都打算怎么住？学校这边，能给你分房吗？总不能一直租着。”
谈到这个，许成军语气也认真了些：“暂时先租着这处，方便照应。学校的分房肯定有希望，但需要排队，看资历、看贡献，也看时机。之前孙教务倒是提过一嘴，说如果有关新建公房试点出售的名额，或许能争取一下。到时候看看情况再说，总归是有办法的。”
许志国缓缓点头，目光掠过路旁沧桑的建筑与蓬勃的草木。
在这方面，他明白自己帮不上太多实质的忙。
若在东风县，他还能动用人脉，或许还能凑些钱款。
但在这魔都，在复旦，儿子所面对的规则和世界，已远非他所能轻易触及。
钱，在这里似乎反而不是最关键的问题了。
他也没再多想，毕竟在1981年，人们对新婚住房的普遍期待，还远未到后世那般的程度。
多数年轻人结婚，能有一个独立的、不必与父母或兄弟姊妹挤在一起的单间，哪怕是租来的、腾出来的、或是单位临时借调的，便已心满意足。
魔都此时的分房政策，也紧紧挂钩于体制与工龄。
通常需要双职工均为国企或机关正式编制，且一方工龄满十年以上，才有可能通过单位的福利分房渠道，分得一套面积多在十五到二十平方米、位于“工人新村”之类的单间或迷你两居，这便是值得艳羡的“专属新房”了。
儿子能有“分房希望”和“试点购房”的念头，在许志国听来，已是相当有底气的前景了。
父子俩就这样边走边聊，穿过一片片树荫，路过一栋栋承载着知识与历史的楼宇。
许志国听着儿子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未来的规划，看着校园里那些朝气蓬勃、对儿子恭敬有加的学生，心中那点最初因陌生大城市而产生的细微怅惘，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实的欣慰与骄傲所取代。
他的儿子，真的在这里扎下根了。
“走，去那边看看，”许志国指着远处一栋颇有气势的建筑，“那是你们上课的地方吧？”
“那是相辉堂，开大会、办讲座常用。”许成军笑着引路，“中文系上课多在文史楼和新建的新教学楼。爸，我带您去看看我常去的一间教室……”
刚走几步，许成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苏曼舒的亲舅舅是华侨，早前在武康路有处独栋洋房。当年因侨产代管政策，房子被临时占用，近来恰逢‘落实侨房政策’，正有产权返还的正规渠道，我还没抽空去看，若是各方面条件合宜，倒也想考虑考虑。”
沈家本是无锡望族、江南豪富，家底殷实，苏曼舒的大舅，便是沈玉茹的亲哥哥沈敬棠。
沈敬棠早年在魔都洋行供职，谙熟商贸事务，民国末年时局动荡，为避战乱、求安稳，他携家眷远赴新加坡，算得是乱世里的避难渡劫。
这些年在海外虽未大富大贵，却也凭着一手商贸本事站稳脚跟，日子过得安稳体面，只是向来无归乡之意，便将武康路的这处洋房托付给妹妹沈玉茹代为照管。
自 1978年各地逐步开启侨房产权返还的工作通道后，沈敬棠一直静观其变，足足观望了三年，见政策落地稳妥、流程愈发规范，才终于下定决心通过官方渠道办理产权返还手续。
而他此番追回房产，本就存了变卖的心思——
一来久居海外无归沪打算，二来也想将房产变现，补全海外营生的周转资金。
许成军也是上周偶然听闻此事，心里动了念头，想着手头的事忙完，便去武康路看看这处房子的实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