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可真是把你当心头肉在疼，”
朱邦薇呷了一口清咖，微微蹙眉，旋即笑着揶揄坐在对面的许成军，“为了你这篇毕业论文，老先生简直是鞠躬尽瘁了。金华那趟风尘仆仆不算，回来后又不知熬了多少夜，替你梳理脉络，校勘史料，那一摞摞笔记和批注，我看着都眼晕。你这关门弟子的面子，可是顶了天了。”
朱师姐刚从日本回来不久，前阵子因着一个中日比较文学的研究课题，去东京大学做了短期访问交流。
甫一回国，稍作安顿，便杀到了许成军这儿，嘴上嚷着要“打土豪，分田地”，蹭这位如今名动南北的小师弟一顿好饭。
“喂喂，师姐，我还没正式工作呢，哪算得上大户？”许成军笑着讨饶。
“侬少来！”
朱邦薇眼波一横，笑意却更浓，“全上海滩哪个不晓得侬许大官人稿费拿到手软？怕是早成了万元户了罢？”
挣扎自然是无效的。
况且章培横和黄霖恰巧都不在校，而陈商君，自打受了许成军即将提前毕业的“刺激”，如今正心无旁骛，一头扎进他那关于唐代翰林学士与文学关系的研究中，俨然有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于是，这陪同师姐、兼做“钱包”的差事，自然便落在了许成军头上。
两人此刻所在，是南京路上的东海咖啡馆。
这间始于1934年、前身为“马尔斯”的咖啡馆，历经岁月，依然是八十年代初上海滩颇具格调的消遣处。
店内光线略显幽暗，深色木质桌椅沉稳厚重，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与淡淡奶腻。
老式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发出规律的轻微嗡鸣。
穿着整洁白制服、神态矜持的服务员托着锃亮的金属盘，在铺着暗红色方格桌布的座位间悄然穿梭。
邻座有低声交谈的中年知识分子，也有衣着入时、略显拘谨的年轻情侣，玻璃窗外的南京路，自行车流如织，偶尔驶过的无轨电车拖曳着“辫子”，将六月的阳光切割成流动的光斑。
朱邦薇端起那杯清咖，又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依旧没完全舒展：“还是喝不惯这苦水，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日本人倒是趋之若鹜。”
许成军笑着将自己面前那杯奶咖推过去一点：“要不要试试这个？‘拿铁’——奶咖，日本人这么叫。提神醒脑还是有些用处，就是喝多了容易心悸失眠。”
“拿铁？花头经倒多。”
朱邦薇瞥了一眼，没接，转而问道，“不过说正经的，成军，你这正式毕业得等到十二月吧？毕业论文现在就搞得七七八八，是不是忒早了些？”
许成军笑容温和：“托学校各位老师的福，该修的基础课业、学分都已达标。早点把论文了结，我也好腾出时间，接着写我那部拖了许久的长篇。另外，还有些私人安排，可能得往东北走一趟。”
1981年对于新中国学位制度而言，是极为特殊的一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刚刚施行，这一年毕业的研究生，成了首批适用新规的群体。
复旦作为重点院校，其硕士生的毕业审核、答辩、学位评定等一系列流程，都在新条例框架下摸索进行，并无成熟先例可循，导致整个周期拉长，毕业离校与学位授予仪式，最终都集中在了1981年的12月。
苏曼舒那边情况类似，虽与硕士不同，七月便可离校，但正式的学位授予也需等到年末。
至于学分问题，其实纯属各科老师大开绿灯，谁也不会得罪自己未来的同事和明日之星是不？
朱邦薇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又尝试着喝了一口咖啡：“有时候想想，也真挺羡慕你的。笔下能流出那么多人喜欢的故事、诗篇，还有那些叫人眼前一亮又争论不休的理论。你这般年纪，已经算是把自己的名字，稳稳地刻进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初稿里了。”
“师姐过誉了。文学长河，泥沙俱下，浪花无数。偶得一纹涟漪，不过是恰逢其时，岂敢妄言‘刻石’？前路漫漫，尚需焚膏继晷，方不负师友厚望，不负这浩浩文脉。”
许成军语气平和，带着读书人应有的谦逊与远虑。
“少跟我来这套文绉绉的！”
朱邦薇笑啐一口，尽显爽利本色，“说点实在的，这次毕业，打定主意留校了？就没考虑过别的去处？以你现在的名气和这复旦硕士的招牌，选择可不少。”
“不考虑了。”
许成军摇头，“师长挚友多在复旦，学术根基亦在于此。何况，中文系有朱先生、章先生这样的泰山北斗荫庇，正是做学问的好所在。‘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乐得在此扎根。”
朱邦薇没理会他话里的自谦，微微前倾身子：“真没想过……别的路子？比如，从政？”
许成军沉默片刻，只是缓缓摇头。
1981年的大学生就业，实行的是“国家统一分配”制度，原则上是“抽成调剂、分级安排”，优先保障高校师资、科研骨干以及国家重点行业领域的需求，个人选择空间确实有限。
但像许成军这样已具全国性影响力的特殊人才，加之导师朱冬润等人的声望，若真有此意向，通过一些渠道进入中央或地方的文化、宣传等部门，起点绝不会低。
事实上，这段时间，如章光年、周阳等人，或亲自或通过旁人，都曾含蓄或明确地探询过许成军的意向。
庙堂之路，对许多人而言是难以企及的青云梯。
但许成军心意坚决，全部婉拒。
这一世，他确志不在此。
朱邦薇见他态度明确，也不再多劝。
她出身学术世家，自身条件优渥，性格飒爽明快，略带些“公主”般的率性，对许成军选择留在相对纯粹的学术环境，心底倒是更赞同几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朱东润先生的近况。
老先生从金华归来时，确有些风尘劳顿、清癯愈甚的疲态，令人忧心其如风中残烛。
幸而回沪静养旬月后，气色竟渐渐回转，精神也健旺了些，让一众弟子门生都松了口气。
待到喝完咖啡，招呼服务员结账时，不等许成军动作，朱邦薇已利落地从自己小巧的手提包里掏出皮夹，抽出钞票和几张外汇券。
“哎，师姐，说好我请……”
“戆大！”
朱邦薇眼风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叫你出来陪我讲闲话，已经是占你时间了，还要你破费？再啰嗦，可是看不起你师姐我这个穷教书的？”
她故意板起脸，嘴角却噙着笑。
......
“对了，成军，”朱邦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你毕业论文究竟写了什么题目？神神秘秘的，连阿爷都帮你打掩护。”
许成军笑了笑，没说话，只侧身从随身的墨绿色帆布书包里，取出一个约两指厚的深蓝色硬壳文件夹。
那文件夹样式朴素。
他解开系带，将一叠手写文稿轻轻放在方格桌布上。
朱邦薇的目光立刻被攫住了。
那是清一色的素白宣纸稿笺，每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墨色湛然，字迹挺拔秀润，分明是临摹赵孟頫行楷的底子，却又在转折处多了几分自家风流。
笔锋起落间，藏露有致，牵丝引带如春云舒卷，排列工整若星斗布天。
远望似一片鸦青色的织锦，近观则每个字都精神饱满，透着一股沉静而沛然的书卷气。
这哪里是寻常论文草稿，分明是可供直接付梓的法帖范本。
“师弟真是……写了一手好字！”
朱邦薇忍不住赞道，“这功夫，如今中文系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的目光顺着那悦目的字迹向下滑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首页的标题上。
只见顶头一行稍大的行楷写着：
《媒介网络、情感结构与意义生成：宋代“文学生态公共领域”的多维建构——以苏轼文人圈为中心的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