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邦薇微微一怔。
1981年的文学专业毕业论文,题目大多仍沿袭着“论某某的思想艺术特色”或“某某作品研究”这类中规中矩的范式。
像许成军这样,在标题里就抛出“媒介网络”、“情感结构”、“生态公共领域”一连串新鲜术语,将研究对象精准聚焦于“苏轼文人圈”,却又把理论视野拉升到“多维建构”高度的,实属凤毛麟角。
这已不是简单的选题新颖,而是一种方法论上的自觉与野心。
她忽然想起,近半年来,系里几位老先生在私下闲聊时,偶尔会提起许成军正在打磨的这篇论文,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
有人说,看他列出的参考书目和提纲架构,“精巧严密得不像第一次写学位论文,倒像是个已在书斋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学究,把一套全新的学术拳法打得滴水不漏。”
更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许成军,莫非真是个生而知之的学术鬼才?他这套论文格式、论证逻辑,仿佛凭空而来,却又自成一格,严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当时朱邦薇只当是师长们对得意门生的偏爱溢美。
此刻,亲眼见到这叠手稿的“形貌”,她心中那点疑虑已被勾成了实实在在的好奇。
“我能……翻翻吗?”她问。
“师姐请便,只是草稿杂乱,见笑了。”许成军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邦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页,目光如磁石般被那工整的字迹与密集的图表吸引进去。
她先是快速浏览了几段导论,看到诸如“文学的本质不是已完成的产品,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不断生成的意义过程”、“宋代文学的根本特征在于首次形成了系统性的文学生态网络”这样的断语,心头便是一跳。
再往后翻,是扎实得令人咋舌的实证部分。
她看到了绘制着复杂连线与节点的“苏轼文人圈通信网络拓扑图”,旁边附有详尽的统计说明;
看到了按年代排列的“情感词频历时变化表”,用数据直观呈现士人心态的起伏;
看到了对《赤壁赋》不同版本物质形态(手稿、石刻、坊刻)的对比分析,论证“意义如何在媒介转换中增殖”……
“文学生态位”……“媒介考古年表”……“情感地理学”……“意义链分析”……
一个个闻所未闻却结构精严的概念跳入眼帘。
这已不是在写一篇关于苏轼的论文,而是在以苏轼为标本,搭建一个全新的、足以重新解释宋代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的理论框架。
手稿中随处可见中西理论的娴熟对话与创造性转化,史料爬梳之细密与理论架构之宏大,竟如此浑然一体。
朱邦薇只觉得心里像被打翻了一只五味瓶,震惊、叹服、恍然、乃至一丝微妙的“后生可畏”的慨叹,交织翻涌。
她仿佛看到,眼前这叠沉静的手稿,正无声地释放着惊人的能量,即将投向沉寂已久的古典文学研究界,其引发的恐怕不止是涟漪,而是一场结构性的震动。
不对!
似乎也不是沉寂已久!
这师弟已是搅动古典文学研究界风云已久才是!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许成军,窗外南京路的光影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流动。
这师弟,真是好大的野心,好磅礴的气魄!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稿轻轻合上,推回许成军面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咖啡馆里的嘈杂人声、咖啡香气、老唱片的背景乐,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
后续几日,许成军将这篇沉甸甸的毕业论文,依着学校要求的格式眷抄清楚,郑重上交。
自此,铅字已落,乾坤既定,余下的审核、评阅、答辩诸事,皆非他所能左右,只需静待结果便是。
算来离正式毕业尚有半年光景,这竟成了他数年来难得的一段、可以全然由自己支配的“休整”时间。
于是,他心思便落在了另一件人生大事上。
自1980年心意互许以来,他与苏曼舒虽早已两心相印,默许终身,窗前月下,不知几回絮语到更深。
双方也是各自拜见过对方父母,得了长辈首肯,然则两家人到底未曾正式会面。
《诗经》有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训诫穿越千年,在这1981年的上海,依然有其沉甸甸的分量。
婚姻大事,终究需父母之命为证,媒妁之言为凭,方算得礼数周全,名正言顺。
苏曼舒体恤他正值毕业、创作诸事繁杂,多次说:“诸事匆忙,定亲虚礼都可以省略,两情若在,岂拘俗礼,不必在此时耗费你的心神。”
言辞恳切,全是为他着想。
许成军却摇头不允。
他执起她的手,温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已求得,岂敢怠慢?”
女子将一生锦瑟年华相托,若无郑重仪式以铭记此诺,他年白发回首,见青史有情却无凭,岁月有恩却无痕,岂非憾事如海,噬骨锥心?
在他心中,这份仪式,并非拘泥旧俗,而是有条件的顺势而为。
更何况,1981年的上海,定亲习俗正悄然复苏于新时代的土壤之中。
它不再是哔哔时期被斥为“四旧”而压抑隐匿的旧物,亦非老上海十里洋场那般繁文缛节。
它处于一种奇妙的中间态——
比“破四旧”时全面恢复,又比旧时传统更为简约务实,恰如这改革开放初年的社会氛围,既渴望回归某种人情伦常的温暖秩序,又带着面向新生活的利落劲儿。
大体上,市区人家更倾向简化的确认仪式,而郊县则可能保留更多传统细节。
许成军与苏家,皆属前者,但该有的心意与步骤,却一样也不想少。
这两日,他与苏曼舒还在学校家属区里寻妥了一处暂时的栖居之所。
原主人是物理系的一位老教授,年前投奔了在美国的独子,言说大抵是不回来了。
房子不大,是典型的红砖三层小楼中的一套,两室一厅,带着朝南的阳台,窗外可见蓊郁的法国梧桐。
租期定为五年,月租三十五元,这在1981年,已是相当体面甚至略高的价格,但图个清静安稳。
双方还约定,若日后政策允许、老人确定出售,许成军有优先购买之权。
这房子,他心中另有一番打算:一来可作为自己在沪的固定书斋与寓所;二来,也是想给仍在东风县的父母备下一处落脚之地,好让二老闲暇时来上海探望他与晓梅时,有个自在的家,不必总住招待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两人拿了钥匙,第一次以“主人”的心境踏入这尚显空荡却充满可能的新居。
灰尘在光柱中起舞,四下静谧,只有彼此轻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许成军拉着苏曼舒,在未摆放任何家具的客厅中央转了个圈,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关于未来如何布置、日后在此处读书写字、乃至更遥远的孩子嬉戏场景的悄悄话。
话语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无限憧憬。
苏曼舒听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根直窜上来,霎时间红霞密布,从脸颊一直染到脖颈,娇艳不可方物。
她羞得低下头,却掩不住眼中那潋滟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彩——那是对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二人的独立天地的热切期待,是对“家”这个字眼最温柔扎实的想象。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低如蚊蚋:“尽胡说……”
可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