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兰闻言,眉毛一扬:“多嘴!讨吉利的话,听着舒坦就好!”
沈玉茹也难得拿出半是岳母的架势,含笑嗔道:“成军,这种事情,你们小辈就莫要太较真啦。”
许成军一时语塞,还是苏曼舒挽住他的胳膊,明眸流转,悄声笑道:“傻气!妈妈和阿姨哪里是真要算得毫厘不差?她们要的,是旁人以‘天命缘份’的说法,来印证她们心里早已认定的‘好’。只要话说得吉祥,大方向不错,她们便安心了。你啊,书读多了,反倒不通这‘人情’的关节了。”
许成军恍然,摇头失笑。
越活,越多一世。
人情世故,倒是差了。
就在许志国夫妇打点行装,即将离沪返乡的前两日,一桩看似与许家无关、却足以在中国文学界掀起波澜的大事,悄然发生了。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回信,通过外交与文化渠道几经辗转,终于送达中国。
这封信首先惊动的,并非许成军本人,而是京城全国作协对外联络部以及文艺局的相关部门。
1981年,马尔克斯虽尚未戴上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但其世界性声誉早已确立,《百年孤独》的魔幻现实主义旋风席卷全球,他本人也已将委内瑞拉“罗慕洛·加列戈斯”国际小说奖等重要荣誉收入囊中。
这样一位备受瞩目的世界级文学大师,主动给一位中国年轻作家回信,且信中提到版权授权与学术交流的意向。
在文化外交层面,无疑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
高度重视!
毫不为过。
几乎是同时,嗅觉灵敏的《文艺报》率先通过自己的渠道获知了消息。
在许成军本人还毫不知情时,一份带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已摆上了许多文艺单位领导的案头。
在并不十分起眼却又足够引人注目的位置,刊登着一则短讯:《拉美文学巨匠马尔克斯致信我国青年作家许成军》
本报讯据悉,著名哥伦比亚作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日前通过有关渠道,致信复旦大学青年作家、学者许成军,就其去信探讨文学及《百年孤独》中译事宜进行了回复。马尔克斯在信中表达了对中国文学发展的关注,并对许成军的文学见解表示赞赏。此事被视为中外文学交流的一次积极互动……(下略)
文艺报作协主办,传声入耳倒是也能理解。
中国文化界,确实是需要一些这样的风波了。
属实是提振了一些士气。
这则简短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尚在消化许成军那篇毕业论文所引发震动的中国文坛,激起了新的、更为复杂的涟漪。
一时间,关于“魔幻现实主义”、“中国文学与世界”、“许成军现象”的种种议论,再次悄然升温。
而这场越洋信件引发的风波,正向着尚在筹备婚事、陪伴父母的许成军,徐徐涌来。
七月十五日,一大早。
夏日清晨那点可怜的清凉还没散尽,许成军租住的那栋红砖小楼底下,就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自行车铃,也不是晨练老人的收音机唱戏,而是一阵略显杂沓、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兴奋的交谈。
许成军被这窸窣声从浅眠中拽出来,睡眼惺忪,脑子里一团浆糊。
昨晚写小说写到深夜,写东西到是还好,但是章节名真是让人头大。
谁家好人天天写章名!
他披衣起身,凑到窗边往下瞄了一眼——嗬!
这个霍亮!
楼下梧桐树荫里,竟然呼呼啦啦聚了七八个人!
有系里办公室的年轻干事,有校党委宣传部那个总是一脸严肃的处长,还有几位领导模样的同志以及一看就知道是魔都作协的几个作家。
他们簇拥着的核心,竟然是个穿着绿色制服、挎着沉重邮包的——邮递员?
许成军揉了揉眼睛,满脑子问号。
这阵仗,莫非是这楼里住了哪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学术泰斗,突然荣获了什么国际性大奖?
数学系的谷超豪先生?
可也没听说最近有什么轰动性奖项颁布啊。
他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再怎么着,“我们的未来都很光明”,也不至于让一个普通的邮递员同志享受这种“核心护卫”待遇吧?
这邮递员小哥走在中间,表情局促,脚步都有些发飘,倒像是被“绑架”来的一样。
他赶紧退回屋里,手忙脚乱地套上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个,又胡乱扒拉了几下睡得翘起的头发。
刚把毛巾扔回脸盆,就听见楼梯上传来密集而克制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外。
紧接着,“砰砰砰!”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
许成军定了定神,拉开门。
门外,那位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邮递员小哥,像是终于完成了最艰巨的使命,几乎是带着点“得救了”的庆幸表情,将怀里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盖着数枚鲜红邮戳和国际邮件标记的大信封,双手递了过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许、许成军同志!您……您的信!加急的!外交邮袋转来的!”
他话音刚落,茹志鹃就挤了出来:“成军同志,别光看信,先认识一下。这是宣传部对外宣传处的李处长,今天特意一早就过来,确保这封重要的信件万无一失交到你手上。”
她此刻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促狭,显然对眼前这幕觉得十分有趣。
昨儿,作协就开会安排今天这一幕,最终还是选了与许成军亲善的茹大姐。
许成军这才把目光从那厚实得有些可疑的信封上移开,看向那位被茹志鹃称为“李处长”的中年男子。
许成军脑子还有点懵:“李处长早,茹大姐早,各位领导早……这是……?”
李处长上前一步,用力握住许成军还拿着信封的手,神情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些:“成军同志!辛苦了!哦不,是祝贺你!你这是为国争光了啊!”
“为国争光?”
许成军更糊涂了,他最近除了写小说、陪父母、定日子,好像没干什么能跟“国”字头荣誉沾边的事啊?
“李处长,我……我争什么光了?”
“嗨!你还不知道?”
旁边一位校宣传部的年轻科长忍不住插嘴,满脸兴奋,“马尔克斯!那个写《百年孤独》的马尔克斯!他给你回信了!信里同意了你在信里提的,关于他作品在中国翻译出版的请求!还说了好些欣赏你作品和见解的话!部里早上接到作协和外联部门的电话通知,说信件随外交邮袋刚到上海,我们就立刻联系邮局,陪着邮递员同志一起给你送来了!”
许成军此刻倒也没别的想法。
就是,不是,你们这么不注重隐私的么???
喂!
我得信!
你们比我知道内容知道的早!
这合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