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解墨百在退稿信前的坚持,称之为“在贫瘠土壤里倔强开花的种子”;
他敬佩石鉄升在苦难中的书写,赞其“以笔为杖,在精神的荒原上踏出最深刻的足迹”。
更重要的是,他在信的末尾,都不约而同地提及了上海,提及了复旦园内那份正在酝酿新变的《浪潮》,以及一个朦胧却充满诱惑的可能。
魔都么?浪潮么?
这三个身处不同纬度、背负不同重压的青年,在收到回信的夜晚,不约而同地摊开地图,或仅仅是凭借想象,将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座流光溢彩的都市。
那里,是许成军所在的地方,也似乎成了他们黯淡生活中,一个忽然变得具体可及的、关于文学与未来的绚丽象征。
而对于许成军而言,这不过是在那给那一麻袋又一麻袋的读者来信回信时心血来潮的行为。
虽不算多么认真,但是为其行为负责。
前世作为一名文学爱好者,他对八十年代中国文学“黄金一代”的作家图谱与生平梗概,虽非了如指掌,却也大致心中有数。
他甚至还能记得在某乎、在某瓣上,人们如何感慨石鉄升的宿命,如何争论马袁的叙事圈套,又如何将余华、苏桐等人的早期作品细细品咂。
对他而言,洞悉这些尚未完全绽放的才华背后的困顿与渴望,并写出一封能叩击其心门的回信,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一个在文学道路上踽踽独行、屡遭碰壁的年轻人而言,一份来自“天才作家许成军”的认可与鼓励,其分量足以在某个瞬间,重新点燃他们几乎要放弃的希望。
而抛出的“《浪潮》编辑社”这根橄榄枝,更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尽管《浪潮》前路漫漫,挑战重重,但许成军确实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
若能将这些未来必将闪耀文坛的名字,提前网罗至自己麾下,至少,这份刊物未来的稿源质量与文学史意义,便已有了惊人的保障。
来也好,不来也好。
试试又不犯法。
我回信写的认真,说的真诚,来了我真能协调编辑职位。
你就说行不行吧?
更丧心病狂的是——
他的书信触角,远不止伸向这些已在社会泥泞中开始挣扎跋涉的文学青年。
他的目光,甚至投向了那些尚在校园象牙塔内、但已初露峥嵘的潜力股。
于是,在辽宁大学中文系课堂上思索叙事可能性的马袁,在华东师范大学丽娃河畔揣摩语言奥秘的格菲,在北京师范大学宿舍里尝试编织故事瑰丽色彩的苏桐……
这些未来将成为“先锋文学”擎旗手的年轻人,也在1981年某个平常的日子里,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复旦大学的、署名许成军的回信。
信中,许成军或许谈及了他们对文学的独特感受力,或许评论了他们已零星发表的作品中那与众不同的质地,同样,也含蓄地提及了《浪潮》对新颖、锐利、不拘一格创作的渴望。
一时间,许成军仿佛成了一位手持未来名单的文学星探,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先知视角与真诚姿态,将一封封书信,化为无形的丝线,悄然穿向中国文学未来版图上的一个个关键坐标。
他不仅仅是在回信,更像是在播种,在布局,试图以一人之力,微妙地搅动、汇聚乃至提前塑造那股即将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喷薄而出的、崭新的文学力量。
而这股力量的第一个可能的集结地与实验场,便是那本尚在襁褓中、却已被他赋予无限野心的——《浪潮》。
.......
五月底,许成军结束了为期近半月的秦皇岛诗会之旅。
此行他未留下什么原创诗篇——
人在事务缠身、步履匆忙时,大抵总少了些雕琢字句的闲情与骤然迸发的诗意。
真正的诗情,往往萌蘖于“闲”与“闷”交织的土壤,在时间的寂寞里缓慢发酵。
那些惊心动魄的词章,多生于独对的时刻。
是“独自莫凭栏”的李煜,在汴京小楼看无限江山别去;
是“披阅十载”的曹雪芹,于悼红轩中记繁华一梦成空;
亦是无数未留名姓的才士,在青灯黄卷或江湖夜雨里,将胸中块垒磨成笔底珠玑。
此番诗会,于许成军而言,原非必要之行。
他本不以诗人自命,更不以此角色介入时代言说。
当时收到《诗刊》邀约,他确实也是犹豫。
那日在顾颉刚先生曾住过的小屋,春末阳光如酿好的蜜,从西窗斜斜泼入,将满室浮尘照成一道光河。
苏曼舒正伏案查阅资料,那光恰好淌过她半边脸颊,映得她侧颜如玉,睫羽低垂处投下小扇般的影,鼻梁挺秀如远山脊线,唇角天然噙着一点温柔弧度。
她未抬头,笔尖未停,只轻声说:“若凡事都求什么实际意义,人生岂不太过无趣?我当初若只算计意义,又怎会走向图书馆那个角落,遇见正皱眉翻检宋人笔记的某人呢?”
许成军闻言,走到她身后,双手轻按她肩膀,无奈笑道:“苏老师如今也会用人生大道理论学生了,真是我前进路上的明灯。”
“别贫。”
她侧仰起脸,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笑意却从眼底漫开。
说罢,复又低头,专注于笔下即将收尾的毕业论文。
是的,即将毕业的不止许成军。
自去年与许成军联名在《经济研究》发表那篇探讨农轻重比例与结构转型的雄文后,苏曼舒并未止步。
在许成军超越时代的宏观视野点拨下,她凭借自身扎实的经济学训练与敏锐的洞察力,将研究足迹深入华东城乡,更在四月远赴川省,实地考察三线建设调整与地方工业生态。
一系列立足国情、数据翔实、见解独到的论文相继出炉,虽未再登顶《经济研究》,却也频频见于《经济科学》《财经研究》等核心期刊。
这些文章,无一例外,作者栏里都郑重署着“苏曼舒”、“许成军”。
她的名字,连同他早已响亮的名号,在经济学界崭露头角,被誉为兼具理论深度与现实关怀的学术新锐。
甚至在苏连诚的些微影响与学界前辈的赏识下,一个珍贵的机会悄然降临——
公费赴美深造的资格。
八十年代初,经济学领域的出国名额虽较文科为多,却依旧是千军万马争渡的独木桥。
然而,苏曼舒几乎未加思索便婉拒了校方的好意,只言希望跟随系里某位泰斗级先生继续攻读研究生。
外人或不解,但明眼人都知晓,这聪慧而执着的女子,一颗心早已牢牢系在了那个才华横溢亦“麻烦”不断的青年身上。
外人问起,她只是不做声语。
“君在黄浦江头,我在丽娃河畔,虽无盈盈一水,亦愿朝夕相望。纵有重洋万里,不敌君侧晨光。”
她心中自有决断,比任何古老的誓言都更坚不可移。
当许成军因自己可能拖累她前程而面露愧疚时,苏曼舒只是痴痴地望着他笑,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柔声道:“岂不闻光阴如骏马加鞭,逝者难追;日月似落花流水,去而不返。妾身既已心许,便是刀山火海亦随君往,岂有见前程似锦,便弃眼前明月于不顾的道理?”
......
时光如梭,倏忽已至六月初。
魔都的初夏,是矜持的浓绿与骤然的溽热交织的时节。
梧桐的新叶早已褪尽鹅黄,舒展开巴掌大的墨绿,层层叠叠,将街道笼罩成幽深的甬道。
阳光需得费些力气,才能从叶隙筛下些晃动的光斑,落在泛着潮气的柏油路上,转眼便被蒸腾的暑气消融。
复旦园里,茉莉与白兰的香气开始暗中浮动,夹杂着井水泼洒后的清凉土腥,还有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软糯的调子拉长了时光的流逝感。
暮晚时,常有一阵急雨不期而至,哗啦啦地冲刷屋瓦街面,旋即又收住,留下满地积水映着初上的霓虹。
昨日尚觉春衫薄,转眼已需觅冰汤。
就在这般季节流转的氤氲氛围中,许成军酝酿、打磨了近半年的毕业论文,终于完稿,即将迎来付梓与答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