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茶楼里,有老报人呷着茶戏言:“这个许成军,怕是新时代的‘名士派’,讲求‘文学无用’,实则要做那‘无用之大用’。”
甚至有胡同里的小青年调侃:“许大才子这是要学古人‘著书不为稻粱谋’啊!”
更有人将他与民国时期“为艺术而艺术”的文人思潮混为一谈,或将他曲解为鼓吹文学应完全脱离政治现实的激进派。
这些变形、戏谑甚至曲解的话语,经口头或小报渲染后,反过来又成为论战中对手用以攻讦他的“民意佐证”。
身处这场思想飓风眼的许成军,其态度却显得异常沉静,与上次围绕马尔克斯版权议题时连发数文的“火力全开”截然不同。
此番颇有“任他谤满江湖,我自心如止水;纵有惊雷隐隐,不过袖底风吟”的从容。
他婉拒了几乎所有后续的深度采访邀约,也未就各方批评撰写任何公开答辩文章。
在仅有的几次与挚友的私下交流中,他淡然道:“言已出口,如石坠潭,涟漪几何,非投石者所能尽控。解释与辩驳,往往自陷窠臼,徒增喧嚣。如今问题既已抛出,便已足够。智者不争一时之口舌,但求思想之星光,能照见一二迷途罢了。”
......
自从上次在卫生院的午后读完《我在暧昧的日本》,余化心中便如被投石的深潭,涟漪层层,难以平复。
那本书里冷峻而透彻的剖析。
像一束强光,照见了他生活之外庞大而复杂的世界,也映出自己囿于牙科诊室那一方天地的局促。
他心中那份原本朦胧的“想要写点什么”的念头,被灼得发烫!
逐渐凝成一个清晰的渴望——
离开这张牙椅,走进那个与文字、与思想更近的世界。
然而,现实是沉甸甸的。
家人叹气:“文化馆?那是什么铁饭碗?你现在可是正经的国家职工,牙医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朋友规劝:“爱好归爱好,生活是生活。多少人想有你这份稳定工作还求不来呢。”
这些话像无形的绳索,将他跃跃欲试的心捆在原地。
苦闷便如梅雨季的潮气,从墙角缝隙里漫上来,渗透到每个伏案写作的深夜。
许成军的出现与道路,成了他苦闷中窥见的一线天光。
他开始更系统、更拼命地阅读、练笔、投稿,将观察到的县城百态、插队记忆、乃至诊所里那些张开的嘴和背后的悲喜,都化作稿纸上的方块字。
许成军关于“从自身经验掘井”、“写作需要冷峻的耐心”等零星见诸报端的观点,被他抄在笔记本扉页。
天道酬勤,抑或是那点被点燃的天赋终于冒了头,他署名“花石”的短篇小说《第一宿舍》,竟比原本的轨迹提前了一年,在1981年得以发表,还意外地摘得了海盐县年度文艺创作奖。
红纸证书拿到手里,轻飘飘的,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肯定。
这奖状成了他的“敲门砖”。
他鼓足勇气,带上刊登作品的杂志和获奖证书,叩响了县文化馆的门。
接待他的负责人态度和蔼,仔细看了作品,甚至表达了赞赏:“余化同志,你这个小说写得很有生活,不错,真不错。”
但话题转到工作调动,对方便露出了爱莫能助的、程式化的笑容:“我们当然欢迎人才,但编制问题……没有特例。你的情况,还是安心本职为好,创作可以作为业余爱好继续发光发热嘛。”
希望燃起又骤然冷却,落差比从未希望过更难忍受。
从文化馆出来,午后白晃晃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一股混合着不甘、迷茫与孤独的情绪堵在胸口,无处倾泻。
鬼使神差地,他回到诊室,在值夜班时的寂静里,摊开信纸,给那个仿佛遥不可及的名字写了信。
他斟酌了称呼,最终用了当时对文化人既尊敬又不失分寸的“同志”:
“许成军同志:
您好。冒昧致信,盼勿见怪。您是我非常敬重的作家。近来,我心中有些难以排遣的困惑,如鲠在喉,虽知唐突,仍想向您倾诉,求一二指点。近日,我尝试调往县文化馆未果,虽知此事寻常,但心下难免颓唐。身处此境,既渴望以文字立身,追寻如您所言那‘文学之梦’,又感自身才具平庸,如河畔砂砾,惟一点热忱未冷。前路茫茫,不知当何以自处,何以安放这份虽微末却不肯熄灭的念想。言辞杂乱,打扰清听,还望海涵。无论如何,感谢您带来的所有启迪。
一个在海盐县卫生院工作的读者:余化”
信投进邮筒,他便不抱希望。
许成军那样的人物,怎会有暇理会一个偏远县城牙医的烦忧?
此后每日,他路过卫生院门口的信件栏,总会下意识瞥一眼,又总是空空如也。
失落积攒成更深的沉寂。
他将这份沉寂转化为更密集的书写,那篇带着牙科诊所特有气味的短篇《“威尼斯”牙齿店》完成了,发表后竟激起了一些讨论,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读出讽刺。
然而,这并未改变他每日拿起牙钻的轨迹。
就在他几乎要将那次投稿和那封信当做一次青春期的莽撞而封存起来时,转折陡然而至。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他刚结束一台复杂的拔牙手术,洗净手,护士探进头来:“余医生,有你的信,魔都来的。”
魔都?他心跳漏了一拍。
接过那个朴素的信封,右下角“复旦大学”几个铅印字赫然在目。
手竟有些发抖!
真不争气!
他避开人,走到卫生院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纸是常见的稿纸,字迹挺拔有力:
“余化同志:
展信佳。来信收悉,迟复为歉。
《第一宿舍》与近日读到的《“威尼斯”牙齿店》均已拜读。恕我直言,你拥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于平静乃至琐碎处,窥见人世的荒诞与温情,笔调冷峻而不失悲悯。此非砂砾,实乃未经充分打磨的璞玉。文化馆一事,不必视为挫败,体制之门,时有定规,非才华唯一量尺。
文学之路,道阻且长,贵在持久。以你目前显露的潜质,若能持之以恒,深,未来之成就,绝非一县文化馆所能局限。
另,我目前在复旦大学主持‘浪潮’文学社及旗下刊物,正筹划将其拓展为更具规模的编辑社,需要兼具文学感觉与踏实勤勉的编辑人才。你的文字感觉与观察力,我很欣赏。
若你确有志于此,我们可以尝试以下途径:其一,由《浪潮》社以‘特约编辑’或‘创作交流’名义,向海盐相关单位发函商借调;其二,若你单位允许,可尝试办理停薪留职;其三,此事或有难度,仅作一提。此事不急,你可慎重考虑,并与家人商议。若有意向前一步,可依此地址与我联系详谈。
专此布复,顺颂文安!
许成军于复旦大学”
信读完了,余化还久久地站在槐树下。
午后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声,一切似乎如常,又一切已然不同。
那薄薄两页纸,在他手里重若千钧。
不是泛泛的鼓励,而是具体的认可、明确的道路、甚至是一个伸手可触的机会!
魔都,复旦,《浪潮》……
这些曾经只在文学杂志版权页上看到的名词,此刻竟与他的人生产生了真切关联。
许成军,那个他仰望的名字,不仅看到了他的信,还认真读了他的小说,甚至……邀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