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访谈中对于“沉溺过去苦难”创作倾向的尖锐批评,被一些与“伤痕文学”关系密切的评论家视为直接的挑衅。
更令他们难以释怀的是,许成军自崭露头角以来,其创作便与那股追溯特殊时期创痛的洪流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在1981年凭借时代议题而备受瞩目的作家群像中。
许成军是唯一一个未曾书写典型“伤痕”故事的异数。
众人皆浊,你独清。
确实显得非常“不合群”。
即便有人将《黑键》中对压抑与痛苦的描摹归入此类,但其内核的伤痛根源,分明指向更广泛的社会结构转型与人性异化,而非某一特定历史阶段的直接控诉。
于是,他就这样独特地、近乎坦荡地伫立于“伤痕文学”的盛世光晕之外。
他明确且毫不妥协地传递着这样的姿态:“我承认它的存在,理解它的历史,但我的笔只与最广大人民同在。”
逝水固有哀音,兰因终须新果。
正在由创作向评论领域拓展影响力的吴正平教授,终是未能按捺住。
这也是许成军的老朋友了。
还在写《试衣镜》的时候,这位就已经开始对着许成军狂吹猛打。
那时,还凭借着许成军的声明借势水涨船高。
虽然前几次被许成军的友人猛烈抨击一阵,销声匿迹一段。,
但此时他却觉得时机恰好不过。
他私下对友朋慨言:“文坛论剑,我或可称许成军之一生敌手。”
友人闻之,不过一笑。
不久,吴正平在《读书》杂志上以评析一部新近获奖的“伤痕”力作《雪落无声》为由头,撰文论述。
文章看似客观梳理该作如何通过一个家庭的破碎,赞扬其“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现实主义力量。
然而笔锋一转,便指向了当前某种“值得警惕的倾向”:“近来有论者,将历史记忆书写,轻率斥为‘沉溺苦难’,并急于将文学的目光全然牵引至所谓‘沸腾的当下’。此论调看似进取,实则是历史虚无主义的变体,是一种割裂民族精神连续性的‘浮躁的进步主义’。
若背过身去,我们又何以真正理解脚下这片土地的深沉,何以重建与人民之间那基于共同记忆的血肉联结?《雪落无声》的价值,正在于它拒绝遗忘的勇气,这勇气本身,便是文学最坚实的现实主义基石。”
此番论述虽未点名,但其针对性在圈内人看来,已然昭然若揭。
许成军在看过之后,不过付之一笑。
当时,诗会的梁晓斌等人为他打抱不平,他只是付之一笑:“狗咬你一口,你再咬他一口么?“
狺狺狂吠,不值一提。
而此时诗会众人已经坚决团结在许成军这样的“成功”文人周围,至少在他们看来许成军是成功的。
纺织厂女工、车间打包工人、林场伐木工....
他们确实对许成军这样有着明确跟脚的文学理论专家有着非同一般的认可。
总不能,吃人嘴短,还不给人战队吧~
这场源于文学观念的歧见,如滴墨入水,迅速洇染开来,与微妙而复杂的代际更迭、话语权迁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八十年代初文坛特有的张力。
波澜并非骤起于惊涛,而是始于无数细微的涟漪。
在一次某市作协组织的青年创作座谈会上,作家聂重达在肯定青年活力的同时,不经意般提及“现在有些年轻同志,理论一套套,口气很大,对前辈的探索缺乏起码的体谅”;
而在另一场杂志社的选题会上,中年主编面对一篇明显受许成军观点启发、批评某些“伤痕”作品陷入模式化窠臼的来稿,沉吟良久,最终敲敲桌子:“观点……还是太尖锐了,再放放,看看风向。”
与之相对,地下传播网络中,许成军的访谈正被奉为“破冰的宣言”。
大学生宿舍里,工矿企业的文学青年小组中,那些手工刻写、油墨印制的非正式刊物——《启明星》《未名湖》《青年思想者》——成为了新思潮的苗圃。
《浪潮》相对比之,已经“正规”的多,全然不像是《未名湖》一般,依然走学生的路子。
这些手抄上,纸张粗糙,字迹或许歪斜,但热情滚烫。
年轻人们如饥似渴地传抄、讨论访谈中的段落。
“许成军说的对!文学不能总是哭诉过去,更要想象和建造未来!”
一份来自魔都工厂的《青工文讯》上,则有文章试图消化许成军“中国化、城市化、社会化”的提法:“我们来自田野,正走进轰鸣的车间和日新月异的街道。我们的笔,既要扎根五千年文明厚土,汲取‘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意境,也要勇敢描绘‘钢铁森林’的轮廓与‘霓虹河流’的脉动,更要去追问流水线上的人生、筒子楼里的悲欢。这并非背叛传统,而是以现代中国人的眼睛和心灵,为古老的文明谱写崭新的诗行。”
这些充满热忱甚至略显稚嫩的文字,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青年人的理想总是最具情怀,也是最具美感。
那份毫无矫饰的热忱熠熠生辉,恍若淬火之初跃动的钢花。
他们的理想,总是这般。
纯粹如未经世事的晨露,却敢折射整个时代的旭日;滚烫如熔炉初沸的铁水,蕴含着塑造未来的所有可能。
他们尚未被过多的世故磋磨掉锋棱,其情怀便具有一种近乎美学意义上的震撼力——
那是生命向世界全然敞开的勇气,是对远方毫无保留的信任。
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往往并非定型于庙堂的宏论,而是先孕育于这草野之间勃发的想象之中。
他们的向往、他们的困惑、他们的书写,本质上是在回答“我们将去向怎样的未来”。
所以,观一国之气象,先观其青年之精神;察一民族之远途,必察其青年之志向。
《中国青年报》的文艺副刊“青春笔会”敏锐地捕捉到了青年中的思想脉动,开辟专栏,发起“文学,究竟有何用?”的读者大讨论。
来自天南地北的信件雪片般飞来。
一位边防战士写道:“站岗时望着星空,会想起许成军提到的杜甫。文学不能替我站岗,但想到千年前有人‘大庇天下寒士’的心愿,就觉得手里的枪有着怎样的意义。”
一位纺织女工说:“我们爱读《红绸》,不是因为它讲了多深的道理,而是里面的人活得那么真,那么韧。许成军说文学‘弱’,我反而觉得,能让人在平凡日子里感到不孤单、有力量的东西,一点也不弱。”
讨论热度持续攀升,《中国青年报》适时刊发了一篇颇具分量的编辑部评论,文章以诗意的笔触写道:“真正的文学,绝非盛世无忧的装饰,亦非沉溺伤痛的挽歌。它应如淬火之剑,敢于刺穿迷雾与假象;它应如明澈之镜,无畏映照人性全部的幽暗与光辉。
当我们的笔触仅满足于复刻苦难的表象,而无力挖掘那灰烬之下生命如野草般勃发的韧性,无力照亮精神在困境中的蜿蜒与攀升时,文学便辜负了其最珍贵的使命——启迪。
若不能勇敢叩问不公,执着追寻自由,坚定捍卫人的尊严与思想的独立,那么,纵有华丽辞藻与精巧结构,最终留下的,也不过是时代喧嚣中空洞的回响。我们需要能穿透时光的书写,需要那声唤醒麻木、催生希望的号角。”
此文虽未直接引用,但其精神内核与许成军的诸多观点遥相呼应,被广泛视为一种含蓄而有力的声援。
一些综合性大报的“百家言”或“理论探讨”版块,也出现了跨学科的讨论。
《光明日报》理论版刊登了一位青年经济学者的文章,他从许成军“中国化、城市化、社会化”的论述出发,分析道:“‘中国化’要求经济发展模式必须尊重本国历史路径与文化心理;
‘城市化’不仅是人口迁移,更是文明形态、社会关系与生活方式的深刻重构,其成本与收益需置于更广阔的文明演进尺度衡量;
‘社会化’则警示我们,经济增长的最终目的是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关系的和谐,必须警惕‘见物不见人’的异化。许成军的文学思考,为经济学提供了宝贵的人文维度与历史纵深参照。”
许成军的文学观点,再次被赋予了超出文学的社会思想史意义。
甚至在不少经济学界的私下交流中,有人会感慨:“许成军与苏曼舒在《经济研究》论文,见解之深,不亚于专业学者。此人之才,恐不止于文坛。”
惊叹之余,是人们对他未来边界无限的揣测与想象。
在一些市井闲谈中,“许成军说文学没用”成了一个猎奇式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