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轻笑不作声,众人不依不挠,围作一圈,一时间谈天说地,把许成军访谈里的词句理念扒了个底朝天。
正巧本次诗会的讲师艾青先生端着茶缸缓步路过,见众人簇拥着许成军热火朝天地议论,不由驻足笑道:
“成军此次访谈的发言,当真是一鸣惊人,字字如金石掷地,句句似清钟破晓。今日午后,我与几位老友在招待所窗前一同读完,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痛快淋漓——当浮一大白啊!”
他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一众年轻的面孔,声调温厚却透着感慨:“对我辈诗家而言,文学是毕生执念,是神魂所系,纵使‘神死庙倾’,此心亦不敢忘。而成军文中那‘文学就这点用’的真意,倒像是替我们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赤诚,给说尽了!”
许成军连忙笑着拱手:“艾青先生谬赞了。一点浅薄见解,不过是读书写作时偶发的杂感,当不起前辈们如此高抬。”
艾青却摆摆手,毫不在意他的谦辞,转而举起手里那本翻得微卷的《人民文学》,对围拢的众人正色道:
“诗,需要灵性,需要那一闪而过的电光石火。但诗歌终究是文学之一种,而真正的文学大厦,不能只靠灵光片羽堆砌。它需要深厚扎实的理论为骨骼,为血脉,为支撑其巍然耸立的地基。”
艾青意有所指,眼下的诗人其实都是兼职。
很少是真正文学领出身,对于文学本身其实并没有一个全然的了解。
甚至不少诗人,在出了诗歌领域,写个散文都一塌糊涂。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许成军身上,言辞恳切而充满力度:“成军这篇文章,恰恰是在理论上立柱架梁,在认识上拨云见日,于我们习以为常甚至有些迷茫的文学道路上,竖起了一面清晰可辨的航标,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远处眺望的轩窗。”
“我们很多同志,包括在座一些笔下已然生辉的诗人,缺的不是才情,而恰恰是这种将感性经验淬炼为理性认知、将个人体悟升华为普遍话语的理论自觉与思维整全度。”
艾青的声音回荡在傍晚微凉的海风里,“知其然,亦需知其所以然。唯有心中有尺,眼前有路,笔下的光芒才不至于流于浮泛,情感的重量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他环视四周一双双或深思或明亮的眼睛:“这份访谈,诸位不妨细读,慢嚼。它或许不能直接赠你妙句,却可能帮你擦亮那枚用以观察世界、安放自我的诗心。”
此时海风激荡,水天连成一片苍茫,成群的白浪如碎玉崩雪,接连拍打着黝黑的岸崖。
潮头激起千堆飞沫,在暮色里绽开瞬息的银花,又散作满空湿雾,簌簌落回礁石间低吟的涡流里。
一时间,自然之壮阔与场边涌动的人文思绪仿佛连缀成同一脉搏——
诗人终究不全同于书斋里的文人,虽也怀抱“斗酒诗百篇,挥毫落云烟”的洒然意气,到底少了几分“文无第一”的酸腐倾轧与门户芥蒂。
纵使多数人尚未细读许成军访谈的全文,但有艾青先生一番恳切推重,场边气氛已然转为一种温厚而明亮的钦服。
许成军见众人目光仍聚焦于己,场面微显滞重,便笑着转了话题,从随身挎包里取出那台精巧的STX-1相机,在手中轻轻一晃:“访谈的事,咱们回头尽可慢慢讨论。不过今日在秦皇岛,大家济济一堂本就难得,又值此番海天胜景,更有艾青、袁可嘉诸位师长在侧,实在是机缘难再。”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我冒昧提个议——不如就趁此刻,大家一起合张影,留个纪念,可好?”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果然都被那台相机牵了过去。
八十年代初,照相机在国内仍是稀罕物件,大多数人对拍照的印象,还停留在春节时在国营照相馆里正襟危坐的惊鸿一瞥。
许成军手中那台线条流畅、银黑相间的小巧机器,不啻为一种降维打击,连方才一直在远处礁石边神情飘忽的顾成,也悄悄挪步凑近了些,帽檐下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孩子般的好奇。
“嚯,这可是新鲜玩意儿!”有人轻呼。
“是啊,成军同志有心了。访谈要讨论,但这难得一聚的机会更该珍惜,咱们今天可要占占成军这位大地主的便宜咯!”
笑声随之漾开,气氛霎时松快。
文坛圈子本就不大,无人不知许成军那本《红绸》在东瀛引发的反响与带来的收益,却并无酸妒之意。
这群年轻的诗人大多胸襟澄澈,诗心纯粹如未经世事的赤子,笔下追求的是星火与真理,而非锱铢利害。
“来来,咱们挨紧些!”
“艾青先生,您请中间!”
“顾成,别缩后面呀,往前站站!”
“舒亭同志,站这儿吧,这儿迎着光。”
众人说笑着推让站定。
背景是苍茫的海,翻卷的浪,与逐渐浸染天际的霞色。
有人整理衣领,有人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姿态虽略拘谨,眼底却都闪着光。
艾青微笑着立在中央,袁可嘉在他身旁,神色皆是慈和与期许。
梁晓斌踮了踮脚,脖子伸得老长,好奇得几乎要探出队列;顾成则安静地站在边缘,帽檐依旧低压,只露出半张清瘦的脸和微微抿着的唇,像是仍沉浸在某片外人无法触及的思绪之海。
舒亭略显羞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装外套的衣角,却在镜头望过来的瞬间,挺直了背脊,露出了一个清浅而认真的微笑。
许成军调整好光圈与焦距,将镜头对准这一张张被海风与诗情浸润的脸庞。
“准备了——看这儿——”
他轻声说。
咔嚓。
快门按下的那一瞬,恰有长风拂过崖岸,鸥影斜掠,暮云似燃。
浪涛声、谈笑声、衣袂拂动声,连同1981年春天海畔潮湿而自由的空气,仿佛都被收进了那枚小小的暗盒之中。
一张记录着文学史一页轻痕的合影,就此悄然诞生。
——身影青涩而目光认真的舒亭、好奇得仿佛要跃出画面的梁晓斌、神情疏离如泊于彼岸的顾成、慈睿含笑犹如松立岩端的艾青、摸着眼镜不知如何是好的梅少静、想要站在艾青旁边的张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