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剑庆带着那叠浸润着江南夜露与思想火花的访谈稿回到BJ,一路风尘未洗,便一头扎进了《人民文学》编辑部那栋略显陈旧的苏式大楼。
顾不上喝口水,径直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全体都有!手头不紧急的活儿先放一放,立刻到小会议室!紧急任务!”
编辑部的空气瞬间被搅动了。
正在埋头看稿的、校对的、画版样的,纷纷抬起头,脸上写着疑惑与被打断的不耐。
但当“许成军”“访谈”“新鲜出炉”这几个词从刘副主编嘴里蹦出来时,那些不耐立刻转化成了好奇与兴奋。
许成军这小子,每次开口都带着一股子掀房顶的劲儿,他的话,本身就是新闻!
新奇啊!
改开改出的不出世的妖孽嘛~
“老刘,什么情况?许成军又放什么炮了?”理论组的老王扶了扶眼镜,第一个站起来。
“赶紧的,听听去!别又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诗歌组的小赵已经合上了正在看的诗稿。
“走走走,刘头儿这么急,肯定是硬货!”
刘剑庆看着这群刚才还各忙各的、此刻却眼睛发亮的同仁,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同志们,咱们五月刊能不能再‘响’一回,给读者们来点真东西、新东西,可就看这回咱们怎么烹调这份原料了!”
小会议室很快挤满了人,烟气迅速升腾起来。
刘剑庆也不废话,将复写出来的访谈稿分成几摞,往长条会议桌上一放:“原稿在这儿,都看看,抓紧时间!谈感想,划重点,找‘爆点’,也想想‘雷点’!章主编等着听汇报呢!”
说完,他拿起自己那份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原稿,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主编办公室走去。
章光年章大主编,眼光老辣,定力深足,能让他都格外重视的访谈,分量可想而知。
这许成军,真特么邪乎!
给老章也给弄入神了!
刘剑庆一走,会议室里“嗡”的一声就开了锅。
几位资格老、性子稳的编辑抢先占据了靠近稿纸的位置,各自抽了几页,立刻埋头读起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几个年轻编辑手脚慢了点,只好围拢在参与了全程的刘若徐身边。
“刘姐,快给说说,这次采访到底怎么样?真像刘副主编说的,全是‘干货’?”一个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的年轻编辑急不可耐地问。
刘若徐白了那麻子脸一眼,心想副主编你就叫副主编了?
相亲也不能要你这样的啊!
没前途!
还得是成军同志!
但提起采访,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也泛起一层光晕,仿佛又回到了复旦那间洒满春光的会客室。
“何止是干货!”她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简直是……思想爆破!从文学现状到理论建设,从历史责任到未来出路,许成军同志的观点,又准又深,还特别敢说!你们是没听到他那句‘文学没什么用……就这点用’,当时我们全都愣住了!”
诶,怎么不是思想爆破就是理论爆破的?
她忍不住复述起许成军关于俄罗斯文学、关于杜甫、关于文明传承的那些段落,语调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几个年轻人听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我的天,这格局……”
“这话也就他敢说,还说得让人服气!”
“哎你们听这段,关于‘思想返祖’的批评,太犀利了!这要是登出去,得戳了多少人的肺管子?”
另一边,老编辑们的阵地也渐渐不平静了。
“嚯!这小子……这话也敢白纸黑字往上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指着稿子上一段关于文学与体制关系的论述,手指头点点戳戳,不知是惊是怒。
“老王,你看这句,‘文学就这点用’,说得……真他娘的解气,又真他娘的沉重!”另一位戴着深度眼镜的老编辑拍了一下大腿,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红蓝铅笔。
“老李,你轻点!稿子!这是原稿!”旁边的人赶紧把散落的稿纸拢好,自己也忍不住嘀咕,“‘总得有人记得’……这话,重啊。”
“可不是吗!这访谈,处处是机锋,处处见骨头!不好处理,可也……真他娘的有料!”
年轻编辑们一看老前辈们都这反应,哪里还忍得住,也顾不得资历深浅了,纷纷凑过去抢着看那传递着思想火种的稿纸。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下哗哗的翻纸声、压低的惊叹声、激烈的讨论声,以及“嘶嘶”的倒吸凉气声。
许成军这个名字,再次以他特有的思想密度和话语锋芒,让一群见多识广的编辑感受到了何为“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
等到刘剑庆从主编办公室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热火朝天、人人面红耳赤的景象。
章主编的指示很明确:稿子价值极大,但须精心编选,突出建设性,把握分寸感。
他心中有了底,敲了敲桌子:
“安静!现在开会!都谈谈,怎么看?怎么编?”
接下来的几天,编辑部这间小会议室几乎成了不夜城。
激烈的辩论、反复的斟酌、小心翼翼的删节与画龙点睛的提炼。
许成军的言论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璀璨但也坚硬,如何将其最美、最有力的一面呈现给读者,同时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风波,考验着每一位编辑的智慧与胆识。
最终,在五月刊即将下厂付印的前夜,一份凝聚了集体心血、既保留了许成军思想锋芒又体现了主流刊物责任感的访谈精编稿,终于敲定。
5月1日,劳动节。
京城的早晨阳光正好。
东单邮局门口,蹬着三轮车来取货的报刊亭老板老孙,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一捆《人民文学》,掂了掂分量:“这期厚啊?”
“特刊。”邮递员擦了把汗,“听说有许成军的专访。”
“许成军?”
老孙眼睛一亮,“那得多要二十本不,三十本!那小子现在火着呢,上回登他文章的那期,我半天就卖光了。”
类似的对话,在魔都、羊城、武汉、蓉城……在全国各大城市的邮政网点、报刊亭重复着。
卖报的人或许不懂文学,但他们懂市场啊!
许成军这个名字,现在就是销量的保证。
上午九点,王府井新华书店刚开门,就有人直奔期刊柜台。
“最新一期《人民文学》到了吗?”
“刚到,您要几本?”
“来两本不,三本吧,给同事带。”
柜台后的营业员手脚麻利地收钱、递杂志,心里纳闷:今天又不是发工资的日子,怎么都来买这期?
此刻,在杭州西湖边的一家茶馆里,作家张抗抗正和几个文友小聚。
窗外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荷叶的清气。
茶馆老板老汪端着茶壶过来续水,一眼瞥见张抗抗手里拿着的《人民文学》,笑了:“张作家,这期您可得好好看看。上午刚送来,我翻了翻,头版就是许成军,好家伙,说话那叫一个冲。”
“许成军?”张抗抗接过杂志,“他又写新小说了?”
“不是小说,是访谈。”
老汪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我听进货的老王说,这期厉害,许成军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张抗抗翻开杂志。
第一页,醒目的标题:《新视野与新使命——青年学者许成军访谈录》。
标题下面是一段黑体字的编者按,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这是一次重要的对话,关于中国文学在新时代的定位与方向。
这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