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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病身最觉风露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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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剑庆与刘若徐一行,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

  婉拒了许成军与复旦校方颇具诚意的晚宴邀约,便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振奋匆匆北返。

  在刘剑庆看来,这番访谈的内容若经精心编排见诸刊物,在当下的语境里,不啻为一记清越的钟磬之音!

  既脱尽陈言腐调,又深植于百代文脉的厚土之中,其立意高远,思力沉雄,确有破云见日、别开生面之气象。

  只是苦了刘若徐。

  一张明媚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失落,唇瓣微嘟,暗自嘀咕:留一晚又如何?

  她全然忘了来时路上那份不自觉的矜持与审视,此刻心绪早被那间会议室里的思想风暴席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被彻底慑服后的空茫与不舍。

  空空荡荡!

  空无一人!

  最终,也只能在刘剑庆半是催促半是了然的含笑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登车离去。

  光阴如梭,倏忽又是一周。

  这几日,许成军陪着业师朱东润先生,赴浙省金华一带考察。

  金华古称婺州,宋时属两浙路,文风鼎盛,名儒辈出。

  吕祖谦于此创丽泽书院,倡“中原文献之传”,开浙东学派之先声;陈亮、唐仲友等士人往来论学,一时蔚为壮观。

  其后虽历经世变,然“婺学”余韵流播,乡邦文献、世家旧藏往往有遗珠散落民间,正是治宋代文史者不可不亲履详勘之地。

  对许成军这未来的宋代文史专家来讲,那就是——

  早就该来,一直没来!

  先生要出门,许成军也正好遂了心意,也算是一举两得。

  朱冬润此行,是为寻访一部相传为南宋本地学者辑录的《婺贤文纂》残抄本。

  一路之上,老先生一扫在书斋中伏案的沉静,兴致极高。

  车窗外的江南春色浩荡泼洒,远山含翠,近水拖蓝,阡陌间油菜花田漫成一片灿金色的汪洋。

  一时间如入桃源。

  朱先生倚窗眺望,时而指点风物,时而与许成军谈论沿途州县在宋时的地理沿革、人文轶事,言笑晏晏,颇有几分“浴乎沂,风乎舞雩”的畅快。

  许是在复旦高楼中憋闷久了,此番出行,便如古木逢春,枝叶间都透出鲜活的生气。

  在当地文化部门同志陪同下,一行人辗转来到一个唤作“白龙桥”的村落。

  1981年的浙北农村,改革春风已初渡钱塘,田埂上可见新划分的承包地界限,不少人家墙头探出电视天线稚嫩的“丫”字形,但总体仍保持着农耕社群的质朴样貌。

  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菜与红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池塘边有妇孺浣衣,笑语声夹杂着清脆的杵音。

  村子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樟树,树龄恐已数百年。

  树干虬结苍劲,皴裂如铁,冠盖却郁郁葱葱,舒展开来宛若碧云华盖,遮荫了足有半亩地之广。

  时值春末,枝叶间虽无花,却自有一种历经风霜而愈显深沉的生机,默默荫庇着树下嬉戏的孩童与闲谈的老人。

  朱东润先生驻足树下,仰观良久,抬手轻抚短须,颔首叹道:“树老根弥壮,荫浓人自安。有此嘉木庇佑,足见此地风土润泽,文脉潜滋,是难得的气象。”

  许成军亦点头:“与皖北平原旷野之上的景象大异。山水环抱,草木滋荣,这村子确实别有一番凝蓄涵养之力。”

  一旁陪同的地区文化馆长老周笑着接话:“朱先生好眼力。这白龙桥村,自宋时起便是婺州望族卜居之地,诗书传家,代有才人。据老辈相传,这古樟便是某位致仕还乡的宋人植下,取其‘根本坚固,枝叶繁荣’之意,以为子孙荫蔽。百代之下,余荫犹在,这村子历来学风颇盛,出过不少读书种子呢。”

  后续几日,朱先生便沉浸于对当地馆藏古籍、碑拓、族谱的检视考辨之中。

  在尘封的库房里,他就着天窗投下的光线,用放大镜细细摩挲纸页,辨析字迹,与许成军讲解版本流变、史料钩沉之法。

  论及宋代士风与文学之关系,先生更是目光炯炯,从婺学“经世致用”的传统,谈到南宋江湖诗派的流变,再及浙东文士在易代之际的出处抉择,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他尤其注重引导许成军关注文学现象背后的“人”与“世”,强调“治文学史,不可只见文字,不见血肉;不可只论风格,不察时运”。

  眨眼三日过去,许成军自觉收获丰硕,如入宝山。

  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先生清癯的面容下,已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悄然蔓延。

  几次劝先生早些休息,老人家却摆摆手,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亮,笑道:“机会难得,再看几页。”

  那平素从容朗润的儒雅风度里,竟透出几分时不我待的迫切。

  许成军心中不忍,忧虑渐深。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先生偶染风寒,病了一场。

  病榻之上,先生曾轻吟王安石的句子:“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

  当时只觉是病中感慨,如今看来,或许别有一番深意。

  章培横当时欲言又止,只是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

  此时再看,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无非是先生是将有限的精力,化作薪火,急切地想要传递给他这位关门弟子。

  许成军只觉百味杂陈,心绪难当。

  肩上责任似加了几分。

  许成军默默咽下劝说的话,只是更加细心地留意先生的起居,斟茶递水,整理笔记,将先生提及的要点一一牢记。

  他虽知晓历史的大致流向,却无从确知眼前这位可敬的师长具体的人生刻度。

  这份不知期限的陪伴,使得每一次聆听、每一刻相处,都平添了一分沉甸甸的珍惜与隐忧。

  他只能将这份担忧压入心底,以更多的耐心与专注,回报先生这片殷切的舐犊之情。

  临走之际,朱东润倚着古樟,气息微促,目光却灼灼如炬。

  “成军,你记着……做学问,功夫在文字内,更在文字外。一如做人,持身要正,立心要诚,观世要明。史料爬梳如沙里淘金,需十分的耐心;但洞见幽微,非有十二分的‘人’的温度与‘史’的慧眼不可得……咳咳……我们这代人,凋零得太快了。”

  许成军上前半步,欲扶又止:

  “先生的话,学生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只是您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朱东润摆摆手,打断他:

  “劳顿不算什么……怕的是时间不够啊。宋代文史考据,是坐冷板凳的功夫,是青灯黄卷的寂寞路。它耗的不只是眼力、心力,更是一代代学人前赴后继的命脉。我辈老矣,如风中残烛……但这烛火,既已接了,就不能让它灭在你们手里。”

  许成军垂下目光:“先生……您放心。烛火虽微,薪尽可以火传。学生不敢懈怠。”

  朱东润笑了,手指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皮:“好……好。这棵老樟树看了几百年人间。它见过宋时的月色,明时的风……如今,它也看着你。学问是死的,人是活的。把这活气,接过去罢。”

  言罢,二人倚立古樟下,静默无言,唯有晚风穿叶,簌簌如私语。

  暮色四合,将江南村落温柔包裹。

  古樟静穆如一位沧桑智者,垂眸凝视着时光河流边这双身影——

  老者倾其所有,将毕生识见化作涓涓细流;青年屏息凝神,如干渴泥土承接着这珍贵的滋养。

  金华研学一行不过三五天,于学问是丰盈之旅,但朱东润的身体却已显露出沉疴旧疾的疲态,难以久持。

  好在在师徒二人的通宵达旦、连续熬夜赶工下,总算是完成了预期的工作。

  当最后一页泛黄的地方志影印件被红笔校订完毕,许成军对着摇曳的煤油灯幽幽一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正要起身,忽觉肩头一暖。

  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带着熟悉的书卷气息与淡淡药香,轻轻披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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