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愕然回首,但见朱东润先生立于身后。
灯光昏暗,这位当年也曾“清姿玉映,濯濯如春月柳”的翩翩学人,如今已是华发满鬓,面色在昏黄光线下透出一种久病的淡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澄澈温和。
许成军想起身欲行礼,却被先生枯瘦却坚定的手轻轻按住肩头。
“别动。”朱东润声音沙哑,“别担心我这身子骨。老马识途,亦知残力几何。年逾古稀,病骨支离是常事,但再撑持几年光景,我知道还是能的。”
“老师当长岁百年才是。”
“百年?”
朱东润失笑,连连摇头,面上竟现出几分顽童般的促狭,“那可成了老王八了!不成,不成,万万不成!”
笑声牵动气息,又引来几声低咳,他却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稿上,“倒是难为你,跟着我这老头子风尘仆仆,昼夜劳神。”
“跟老师出来学习、长见识,是学生的福分,哪有什么辛苦!”
“你这滑头!”朱东润笑骂,眼中却满是欣慰,“商君要是有你一半伶俐通透,我也不必总为他悬心了。唉!”
“师兄那是大智若愚,渊渟岳峙,内蕴光华。”
许成军倒也没说假话,上辈子陈商君就是这般人物,满室的诗书都是明证。
“哈哈哈哈哈!”
朱东润开怀而笑,病容都似被这笑意冲淡了些,“这话中听,中听!罢了,这些时日所得,你出力最多,思悟也深。这些材料、脉络,便由你梳理成文,用作毕业论文的基石吧。”
他顿了顿,望着关门弟子,语重心长,“研究生两年,这宋代文史考据的门径,算是我能领你走的最远的一段路了。前路漫漫,此后便需你自行求索了。”
许成军陡然怔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案头那叠浸润着师徒二人共同心血、摞叠如小山、墨香与故纸气息交织的文献与札记。
他曾想过这些朱冬润拼了老命也要完成的珍贵资料或可助先生完成某部重要著述,或可充实系里资料库,却独独未曾料到,先生抱病坚持、一路指点、灯下呕心,最终竟是要将这份沉甸甸的学术厚礼,全然赠予自己。
“老师,这……”
他心头百感交集,暖流与酸楚并涌。
“别啰嗦!”
朱东润佯作不耐,转身向床边走去,“我乏了,该歇了。你也早些休息。”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弟子在灯下激动而郑重的年轻面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无遗憾的安然。
煤油灯芯“噼啪”一声轻爆,绽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晕开一团暖黄光晕,将斗室照得一时格外明亮。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先生之风,实乃山高水长。
回校之后,许成军亲自将朱东润送回小楼安歇。
在一众师兄有些埋怨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中,许成军由着朱东润躺在那张老旧的藤编摇椅上,轻摇蒲扇,望着窗外日渐葳蕤的梧桐新绿,春风悠悠,漫卷而过。
次日,将金华带回的资料悉数整理归档后,许成军见春日晴好,便和苏曼舒同往沪上新起的潮流之地散心。
1981年初,魔都市轮滑协会甫告成立,这项运动旋即风靡沪上青少年。
万体馆宽敞的水磨石地面、大世界游乐场的喧闹角落、青年宫前的空场、乃至西郊公园的平坦道旁,随处可见脚踏“风火轮”的矫健身影。
少年们穿着时髦的运动衫、喇叭裤,戴着手织的毛线护腕,在略显笨拙却兴奋的滑动中,追逐着风与速度的快感。
这是这年代顶时髦的东西!
许成军帮着一脸新奇又忐忑的苏曼舒穿好那双厚重的双排轮滑鞋,仔细系紧绑带。
他简单示范了几下基本滑行动作,便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适应这脚下突如其来的无根之感。
待苏曼舒稍能站稳,许成军竟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倏然滑开,身形顿时变得轻盈自如起来。
但见他脚下轮子如生双翼,倒滑流畅如行云,转身敏捷似回风,甚至还能轻松跃过地面不甚明显的缝隙,俨然是个中老手,引得周围几个少年频频侧目。
“你……你以前滑过?”苏曼舒扶着栏杆,看得目瞪口呆。
“鄙人不才,略通一二。”许成军滑回她身边,一本正经。
“要点脸么?”苏曼舒嗔道。
“脸面值几钿?”
许成军笑嘻嘻地反问,再次拉住她的手,准备带她慢慢滑动,“来,放松,重心向前,我带你……”
只是好景不长!
话音未落,一道高挑靓丽的身影,以一种娴熟而优美的滑行动作,轻巧地切入他们近前的轨道,稳稳停住。
定睛一看。
哦!
是宋梁溪。
她今日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枣红色拉链运动夹克,下身是时兴的深蓝色微喇运动裤,愈发衬得腿型修长,身姿挺拔。
她本就生得明艳,此刻运动后脸颊微红,额角沁着细汗,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在这略显嘈杂的旱冰场里,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却浑不在意,只将视线落在许成军与苏曼舒交握的手上,细眉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真巧,许同志,苏同志,你们也来体验这新潮流?”宋梁溪声音清亮,听不出太多情绪。
许成军一时有些语塞,虽然自问坦荡,但这情形莫名让他生出几分修罗场般的微妙尴尬。
苏曼舒却先一步开口,笑容甜美,语气更是亲热:“呀,是宋记者!真巧呀!您一个人来玩吗?没找个伴儿一起?”
“倒是不劳曼舒同志挂心。”宋梁溪微微一笑,脚尖轻轻一点,流畅地原地转了小半圈,“滑冰嘛,一个人更自在,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无拘无束,挺好。”
“那倒也是,”苏曼舒点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幸好有成军陪着我,耐心教我,不然我可真不敢上这轮子哩!”
那个“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柔婉。
“许同志一向待人热忱,有他领着,曼舒同志自然很快就能学会了。”
宋梁溪语气平静,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许成军,“你们慢慢玩,我不打扰了。”
说罢,她腰身轻旋,脚下轮滑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翩然向场地另一侧滑去。
背影婀娜,滑动间自有韵律,煌煌然如一段独舞,只是那独自离去的姿态,在热闹的人群背景中,无端透出几分清寂落寞。
许成军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苏曼舒,本以为会见到她气鼓鼓的模样。
不料苏曼舒也正望着宋梁溪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还挺欣赏她的。敢爱敢恨,才华也好。她心里,定然是难过的。”
她转过头,瞪了许成军一眼,那一眼娇嗔多于恼怒,亮晶晶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都怪你!平白惹得人家姑娘伤心。”
许成军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叫屈: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苏曼舒眼里也是分明,
不怪你怪谁?
而场地彼端,宋梁溪的身影已融入滑动的人群,时而加速超越,时而悠然回旋,洒脱依旧,风姿翩跹。
只是那惊鸿一瞥的侧影,在明快的运动氛围中,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寥落。
梁溪有淑媛,独立倚荒榛。
眉黛凝秋嶂,眸光映雪晨。
.......
那份悄然隐没的心事,或许只有掠过耳畔的风,与脚下不停滚动的轮子,方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