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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康康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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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北方的海滨城市秦皇岛,春寒料峭中,许成军本人正站在老龙头附近,眺望着苍茫浩渺的渤海。
他并非真有闲情逸致来观沧海、览万象。
1981年在事实上不具备旅游的条件。
乱窜不叫旅游,那叫盲流。
他是应《诗刊》之邀,前来参加首届“青年诗作者创作学习会”。
《诗刊》此番邀请了全国十八位已崭露头角的青年诗人。
本来是17位,只是多了个许成军。
人员也五花八门。
有来自厦门灯泡厂的女工,有来自东北林场的工人,有扎根边疆的知青,也有像他这样身在高校的“学院派”。
女工是舒亭~
这些名字,此刻或许还不甚响亮,但在即将到来的诗歌黄金时代里,都将留下各自的印记。
许成军沿着鸽子窝公园旁的海滩走去,脚下是细软的沙砾与偶尔裸露的褐色礁石。
这里向北不远,便是汤河入海口。
那汤河本是燕山余脉渗出的涓流,一路汇聚,哺育着两岸的村庄与农田,是许多人家汲水、浣衣、灌溉的营生所在。
河流到了这北戴河附近,水势已缓,河面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朦胧的、泛着粼光的白练,蜿蜒在苍郁的丘陵之间,最终悄无声息地汇入渤海的浩瀚之中,但这最终的相融,站在此处是望不见了。
他眼中只有眼前这片海。
落霞如熔金倾泻,将天海相接处染得一片辉煌;近处海浪轻涌,泛着“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流光。
远处岸上,依稀可见几处村落,黄昏时分应有炊烟袅袅升起,但那烟迹太淡,甫一腾起,便被海风吹散、被潮湿的空气稀释,似有还无。
几只白鸥掠过被霞光映成绛紫色的海面,翅膀尖沾着金晖;更远处,一叶小舟在微微起伏的波浪中摇荡,显得渺小而又执着。
世间人来人往,英豪起落,唯有这无尽的沧海与奔流不息的江河,默然长存。
梁小斌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也望着海,沉默半晌,忽然轻声吟道:“……我是黄河的一滴血,从巴颜喀拉山流下/带着冰雪的纯净,带着高原的苍茫。今年的诗,我私心倒很喜欢陈锁巨这首《黄河源》里的句子。”
“你在同我说话?”许成军从眼前的景致中抽回思绪,狐疑地侧头。
“不然呢?我难道跟海说话?”梁小斌失笑。
许成军撇撇嘴:“也不是不行。你看那位——”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更远处一片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群。
梁小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里海浪更加激越,雪白的浪头一道追着一道,撞在黝黑嶙峋的礁石上,轰然碎成万千琼玉,水雾在夕照中折射出细小的虹彩。
而在最大的一块兀立海中的礁石上,赫然站着一个人——顾城。
他戴着那顶日后将成为其标志的、灰色的、筒状的呢料帽子,双手向着霞光满天的方向张开、举起,衣袂被海风鼓动。
离得远,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他嘴唇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向着大海与天空呼喊、祈祷。
整个人被漫天泼洒的晚霞与粼粼的海光勾勒着,那专注到极致的姿态,竟有一种摒弃了尘世琐碎的、近乎原始巫祝般的纯粹与狂态,美得惊心,也偏执得骇人。
可惜这类人不是跟铁轨有缘分,就是跟斧子有缘分。
梁小斌讪讪一笑:“我们……还是不同的。顾城的诗心,纯粹得近乎透明,那境界实在高,高得多。”
“确实是高,”许成军点点头,随即补了一句,“就是海平面这会儿显得低了点。”
梁小斌一愣,再仔细看去,不由惊呼出声!
只见顾城不知何时,竟缓缓向着海水更深处走去,海水已然淹到了他的脖颈!
五月的秦皇岛,虽已入春,但海水依旧冰冷刺骨,海风更是带着湿重的寒意,这种天气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是真的能要人命的!
“顾城!顾城!你特么的别干傻事啊!”梁小斌也顾不得诗意感怀了,边喊边急着要往那边赶。
许成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是真没想到,来秦皇岛参加个诗会,海边散个心,还能接连遇到这二位“神仙”。
早知道能撞见顾城这般沉浸式体验大海,他或许真得考虑换个时间散步。
他也懒得去看梁小斌能否成功把那位诗坛“赤子”从海水里捞出来,摇摇头,转身朝着海滩另一侧,舒亭和王晓妮站立的方向走去。
舒亭此时二十七八岁年纪,原是厦门一家纺织厂的女工。
她身量适中,相貌并非那种耀眼夺目的美,却别有一种清婉含蓄的气质。齐耳的短发梳理得整齐,脸色是劳动人民常见的健康色泽,眉眼间透着聪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安静站在那里时,像一株南方常见的、枝叶秀气的植物,内在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诗意力量。
此刻,她正和诗会上另一位女诗人王晓妮站在一起。
王晓妮比舒亭年长几岁,气质更为沉静,两人似乎正在低声议论着方才看到的什么,或者某句诗。
许成军走近时,两人停下了交谈,目光投向他,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属于这个年代的、女性面对出众异性时那种自然又克制的羞涩。
五十年代初生的王晓妮与五十年代末生的舒亭,正是心思最为敏感细腻、也最容易感知到“魅魔”许成军那复杂魅力的年纪。
还是年纪稍长些的王晓妮先恢复了常态,微笑着开口,语气温和:“成军同志,怎么到我们女同志这边来了?那边不是更热闹?”
她眼神示意了一下顾城和梁小斌的方向。
“啊,过来避避难,”
许成军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被顾大师的‘天人合一’给震撼到了,需要到人民群众中汲取点踏实的气息。”
看着他那张英俊脸上故意做出的夸张苦相,舒亭和王晓妮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脸蛋微红,方才那点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别人或许难以理解,但顾城方才那番“壮举”,确实给这次本就充满个性的诗会,添上了令人难忘的一笔。
诗人疯,诗人理想主义——
但是到了这个程度上的确实是不多。
北島也疯但是克制的多。
这番玩笑,无形间拉近了距离。
几人索性在海滩稍干燥的沙地上坐了下来,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诗歌。
这次诗会条件朴素,诗人们同住在北戴河的招待所或简易宿舍,睡的是硬板床,夜晚却常有自发聚集的热烈讨论,为一句诗的意象、一个词的选用争得面红耳赤也是常事。
舒亭和王晓妮不免也提及,北岛、杨炼等几位同样极具影响力的青年诗人,或因诗学理念差异,或因其他原因,此次未能与会,言语间不无遗憾。
许成军听着,只觉得这种纯粹基于诗歌与思想的碰撞,虽然理想主义,却颇有趣味,正想随口念两句近来琢磨的句子加入讨论,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只见江河手里高高举着一本杂志,满脸兴奋地跑过来,一下子把沙滩上许多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和几个诗人聊着乡土诗创作的才舒莲被打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江河!你瞎嚷啥呢?要是没什么正经事,看我们不用唾沫星子淹了你!”
江河赶紧赔笑,却掩不住眼中的激动:“好事!天大的好事!你们快看这期《人民文学》!成军同志的专访发表了!里面好些话,简直说到了我心坎里,迫不及待想跟大伙儿分享、讨论!”
他大声念出片段:“‘文学有什么用?它挡不住零下五十度的暴风雪,唯一御寒的方法,是把书页撕下来点燃。它也换不来面包与豪宅,当废纸卖,或许能换几枚硬币。它太弱了。’……你们听听!这话说得,又清醒,又有劲儿!”
“什么专访?”
“成军?他不就在这儿吗?什么时候又接受采访了?”
“好家伙,许成军,你是不搞出点大动静就浑身不舒服是吧?”
一时间,附近原本在散步、交谈、观望海景的诗人們,全都呼啦啦围拢了过来。
江河手里那本《人民文学》瞬间就不知被谁抽走了,在好几双手之间传递,惊呼声、议论声、追问声响成一片。
“成军,给我么讲讲吧——”
“你这又是什么西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