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回答道:
“是那些直指人类根本处境与文明核心价值的主题:对强权异化的抗争,对不公命运的不屈,对社会积弊的尖锐批判,对权责对等的深入追问,对真理的无畏求索,对谎言与伪善的鞭挞,对普世价值的坚守,对平等权利的追求,对多元文化的包容,对残酷战争的深刻反思,对情感被物化的痛斥,对人性复杂深渊的挖掘,对契约精神的恪守,以及对自由意志的由衷歌颂。这些,构成了古今中外那些伟大文学共同的思想内核,也是文学能成为精神灯塔的基石。”
他的语调逐渐变得沉重而充满警示意味:
“我们必须警惕,当代文学是否在某种程度上陷入了或者未来有可能陷入持续且大范围的‘思想返祖’?它不仅未能充分肩负起时代所需的思想启蒙重任,反而时常沉溺于一些贫瘠乃至扭曲的叙事模式!”
“简化的善恶二元对立,被过度渲染甚至畸形的男女情爱,对苦难与匮乏近乎病态的沉迷,在处理个体与集体关系时隐含的、权责不对等的陈旧伦理,鼓吹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以及散发着陈旧气息的犬儒态度与虚无主义……”
“这使得文学的精神内核不断被稀释,思想的锋芒被主动或被动地磨平。这样的作品,难以引发深层次的灵魂共鸣,读者无法从中汲取直面现实痛苦的勇气,获得反思历史与当下的智慧,更谈不上塑造独立人格、点燃思想进步的火种。它不仅偏离了文学应有的批判精神与人文关怀,甚至可能在不自觉中,沦为一种让人逃避真问题、麻痹感知、钝化思考的温和工具。”
最后,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壁上:
“真正的文学,应当是一柄刺破迷雾与假象的利刃,一面敢于映照人性全部幽暗与光辉的镜子,一声唤醒麻木、催人警醒的号角。如果文学不能勇敢地叩问不公、执着地追求自由、坚定地捍卫真相、致力于启迪民智,那么,无论辞藻多么华丽,叙事多么精巧,它也终将只是一堆缺乏灵魂的空洞符号,难以在奔腾不息的历史长河中,留下真正深沉而动人的回响。”
轰——!
这一段话不讲道理撕开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
随刘剑庆前来的年轻记者名叫刘若徐,清华哲学系出身。
刚毕业便能分配到《人民文学》这等核心刊物,且初次外采就跟随副主编担当重任,其才情与背景可见一斑。
她是清华园里曾备受瞩目的才女,颜值、才华都是当时数一数二。
最初知道许成军,是因为他那首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向光而行》。
彼时她心气正高,扫过几眼,便轻飘飘地下了断语——
不过是些盲目的乐观主义,漂浮在半空,丝毫不接地气。
许成军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便就此打了个叉。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许成军这个名字,竟像投石入湖后不断扩大的涟漪,声音越来越响,渐渐成了她无法忽视的存在。
《试衣镜》《谷仓》《红绸》《希望》《八音盒》《黑键》……
一部部作品接连问世,诗歌与散文更如春风漫过原野,即便她有意移开视线,那些赞誉、争论乃至街头巷尾的谈论,还是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从最初的抗拒,渐渐变成一种挑剔的被迫接受。
她试图牢牢抓住他的毛病——想说《试衣镜》沉溺于个人情绪的迷宫里,想说《红绸》不过是应景的“主旋律”,想说《黑键》的色调太过阴郁……
可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竟无法用一个固定的框子去套住他。
他的笔调太多变了,时而冷峻如手术刀,时而温情如春水,时而磅礴如江潮。
究竟什么才是许成军的风格?
她越是想厘清,就越是困惑。
直到那个偶然的机会,她在北大礼堂亲耳听到他的演讲——“中国文学没有未来,因为未来属于中国。”
那掷地有声的话语,那全场沸腾的掌声与喝彩,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先前所有预设的成见,直抵内心某个从未被触动的角落。
那一刻,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因如此,这次采访机会,是她主动向刘剑庆争取来的。
她想近距离看看,这个人究竟还有什么。
而当此刻!
许成军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出“真正的文学,应当是一柄刺破迷雾与假象的利刃,一面敢于映照人性全部幽暗与光辉的镜子”——
刘若徐仿佛看见鲁迅在铁屋中发出呐喊的孤影!
看见那些精神先驱在暗夜中举火前行的身姿!
一种混合着震撼、共鸣与极度兴奋的战栗,毫无预兆地从脊椎窜上颅顶,席卷四肢百骸。
她颊上飞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潮红,呼吸微微急促,下意识地并拢了两条浑圆修长地大腿,仿佛要稳住那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眩晕。
“怎么了,若徐?”刘剑庆注意到她的异样,侧头低声问。
“没、没事。”刘若徐飞快地摇头,指尖悄悄掐了下自己的虎口,试图让翻涌的血色稍褪,声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刘剑庆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耳根,心下不由暗叹一口气。
得,就知道会这样!
他可是早听说了,沪上的王安亦,京城的沈梁溪……
这小子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心高气傲的才女。
许成军身上那种混杂着惊人才华、清晰洞见与某种低调沉稳的引力,对这些聪慧又敏感的年轻姑娘来说,简直是难以抵挡的风暴。
更何况,
他瞥了眼许成军的脸,这特么长了张当明星的脸!
再加上这气质,他要是个女的早就上了!
他收起思绪,重新看向许成军:“成军啊成军,你真是回回都给我‘惊喜’!上次北大讲座我没赶上,合着这次是专门给我补课来了?就你刚才这番话,不用添油加醋,原样登出去,就够石破天惊,掀起一场大风波了!我这采访人听得可是一后背的冷汗。”
倒是旁边作陪的复旦领导,一脸气定神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那表情分明在说:嗨,习惯就好。你们外面的人大惊小怪,我们复旦自家有这么一个“宝贝”,早就被迫练出了一副强健的心脏。
刘剑庆稳了稳心神,指间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原本备好的问题提纲里,还列着诸如“进入新时期以来,文学创作迎来了新的发展局面,你认为我们的文学应该如何贴合新时代的脉搏,真正反映全会后国家的变革、人民的生活与精神面貌?”
或是“当下群众对文学作品的需求越来越多元,你认为文学在新时期除了审美价值,还应承担怎样的社会使命,如何发挥文学凝聚人心、鼓舞干劲的作用?”这类稳妥而开阔的命题。
可此刻,他竟觉得那些问题在唇边滞住了。
并非问题本身不重要,而是在眼前这个二十二岁青年刚刚劈开的那片思想旷野面前,那些中规中矩的框架,忽然显得有些苍白、有些隔。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感慨。
这般年纪,这般见识,这般敢于剖开血肉、直指骨髓的胆魄……真是……
他迅速收敛了散逸的思绪,访谈仍要继续。
他清了清嗓子,将谈话引向一个或许更贴近许成军近期学术重心的领域,声音恢复了作为主编的沉肃:
“成军,我们换个角度。哔哔期间,文学理论曾一度陷入严重的僵化与教条,这是不争的事实。进入新时期以来,你认为这几年,我们的文学理论研究,出现了哪些真正值得重视和肯定的突破?同时,在向前探索的路上,又暴露出哪些亟待我们清醒认识并着力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