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上来就是如此硬核且敏感的问题啊~
当前,关乎“十七年”文艺传统、特殊时期后的反思以及未来道路的争论,各方观点早已势同水火。
十七年文学、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加上许成军引起的新现实主义和热现实主义,正打的不可开交。
他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解放思想,是为了让我们有勇气和智慧,抛开过去僵化教条的桎梏,更真实、更深刻地去看待我们的历史、我们的现实、我们的世界;是为了能更敏锐地反应人民群众丰富的心声与情感,尝试用更多样、更富表现力的方法去进行艺术表达和创作。这是手段,是路径,是为了让文学更有生命力。”
该说不说,东大的思想不需要解放,但是属于个人的思想需要解放。
而文学的使命就在于此。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而社会主义文艺方向,是本质,是根基。它决定了我们文学为谁服务、表现什么、倡导什么。我认为,在今天,一些局限于个人小天地的、沉溺于‘小资’情调而无视时代洪流的创作倾向,是与我们社会发展的主流脱节的,是行不通的。我们要与时俱进,我们的笔触必须紧紧跟随着时代的脉搏,反映我们正在经历的伟大变革,站稳人民的立场。”
许成军声音徐徐,说者无意,听着有意。
在听者耳里,这位年轻作家的论调在一开始似乎和主流没什么区别,但是细品,总会觉得他在铺垫什么。
而事实也证明如此。
他这个人一如既往的不被这个时代所拘束。
刘剑庆暗暗感慨。
许成军举了个例子:“现在有些作家,持续地、反复地描写过去的苦难,聚焦六七十年代的伤痕,刻画农村的贫瘠。这些题材本身没有错,那是我们民族历史的一部分,认真书写是对历史的负责。但是,现在是1981年,改革开放的春潮已经涌动,城乡涌现出无数新的事物、新的矛盾、新的希望、新的人物。这些,才是我们作家更应该去关注、去描绘、去思考的。
如果时代已经向前发展了,作者的视线和情感却还长久地滞留在过去的苦难中,甚至将其作为一种唯一的、主要的文学资源,那么这可能就不仅仅是题材选择的问题,而是一个立场问题、情感倾向问题。这说明,作者或许没有真正站在当下人民的身边,去感受他们的呼吸,去反映他们正在面对的新问题、新追求,那我认为他们是有私心的。”
最后,他总结道:“所以,如何把握这个尺度?我认为,答案还是要回到最根本的原则上:创作源于人民、为了人民、属于人民。人民在哪里,他们的生活、奋斗、梦想在哪里,我们写作的焦点就应该在哪里。我们的国家要与人民在一起,我们写作的人,更要与人民在一起。这才是最大的真实,也是最根本的立场。在这个立场上,大胆解放思想,探索一切有益的艺术形式,我们的文学才能既有正确的方向,又有蓬勃的活力。”
刘剑庆听罢,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激赏,却没有立刻接话。
话说的很隐晦,但是大意他都是明白的。
里面有些深意他想过或者没想过,但是不重要,这本就预设了一种可能。
而许成军的观点最关键之处,是把他的观点具象化,具体的给到了这个时代。
清晰、直白、不留余地。
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给人不得反驳的余地。
22岁嘛?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却因这短暂的沉默,在室内悄然弥漫开来。
他很希望看到五十岁的徐成军又是怎样的人?给出这个时代怎样得滚点。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就不只是谁坐在他对面问出问题了……
陪同的那位复旦领导,宣传部的胡千山,是个面相和善、鬓角已见霜色的中年人,此时也不由点了点头,轻声对旁边的记录员感慨:“与当前文坛的声音大不同啊。”
“说得好啊,成军。”刘剑庆放下杯子,“‘人民在哪,我们就写到哪’。这话听起来朴素,可要做到,难。不是背着挎包下乡转两圈、记点方言土语就叫和人民在一起了。你是真的下去过,吃过风沙的。”
他指的是许成军去年那段西北之行。
这事在圈内不算秘密,但此刻被刘剑庆在此情此景下提起,分量便不同。
他也没有接起许成军的意有所指,而是当做没听到。
许成军谦逊地笑了笑,也没接这个话头。
刘剑庆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示意旁边的年轻记者——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始终奋笔疾书记录的女孩稍停,自己从随身带来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用蓝黑墨水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划着线、打着问号。
“那我们深入一点。”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再次聚焦在许成军脸上,问题变得越发具体,也越发犀利,“你刚才提到‘小资阶级那一套在我们现在的社会是行不通的’。最近文坛,包括一些受青年读者欢迎的作品里,确实存在一种倾向:过多描写个人的苦闷、彷徨、情感的细微,甚至有些作品透露出对集体价值的疏离感。你如何看待这种现象?这是‘解放思想’必然带来的副产品,还是创作方向出现了某种偏差?”
许成军闻言,轻轻“哦”了一声,随即笑道:“刘主编,您这是给我下套啊,专挑让我得罪人的问题问。”
刘剑庆摸了摸鼻子,也笑起来:“你还怕得罪人?”
“我倒不是怕得罪人,”许成军佯作无奈地摇摇头,“就怕哪天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
一句话引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先前略显凝重的气氛松快了些。
这问题确实刁钻,若想敷衍过去也容易,说些“百花齐放”、“时代必然”的场面话便是。
除了他这个知晓未来大致走向的穿越者,旁人谁又能真正驳斥?
但许成军只犹豫了片刻,神色便认真起来,决定把话往深处说。
“有些文字,天生就是为大众而生,讲的是共通的悲欢、时代的脉搏;有些文字,则更偏向为特定的、或许是小众的群体而写,探索个人化的体验。”
他缓缓道,字句清晰,“这两者未必构成竞争,因为人性需求的比例和层次本就复杂,受众的范围也大致有定数。各取所需,本可相安无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问题在于,若硬要将原本服务于小众趣味、探讨局部问题的作品,强行拔高到代表时代精神、引领大众思想的地位,那便是德不配位,名不副实。在我看来,这就产生了偏差,也是当前一些争论的根源。”
他稍作停顿,似乎想到了更深远的问题,继续道:“再说开一点,如果我们忧虑未来某天文学失去生存空间,那么根源很可能不在于娱乐方式的冲击,而在于文学自身理性的缺失。请注意,这里的‘理性’并非指自然科学逻辑,而是一种清醒的、有分寸感的、尊重复杂性的思维品质。写作当然需要激情与感受,但许多创作者,我姑且称之为某一类‘文人’——恰恰缺乏一种至关重要的‘程度感’和‘边界意识’。他们习惯于用强烈的、未经审辨的情绪来驱动笔锋,并将其美化为‘忠于感受’。久而久之,笔下的世界容易变得极端而扁平。”
他谈到“苦难”这一永恒主题:“苦难是世界上最普遍的经验之一,书写苦难本身没有错。人世间的苦难五花八门,超乎想象。对多数人而言,生活本就如同逆水行舟,需要竭尽全力。那么,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我们如此顽强的求生意志从何而来?面对苦难的碾压,那些令人震撼的高尚、坚韧、或极度复杂的人性反应,又是如何产生的?……理解这些,远比描绘困难要艰难得多,但带来的精神触动也深刻得多。我们的文学,不是苦难写得太多,而是能真正穿透苦难表象、挖掘出其背后生命韧性与精神困境的书写,太少了,文学的力量在于启迪。”
这一席话说完,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隐隐有种震撼的气氛在弥漫。
在座的都是文字工作者,心底其实都明白一个近乎通病的现象。
文人很容易陷入自我的视野,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笔下的人物和世界常常是经过主观情绪过滤后的投影。
嘴上说着“为人民写作”,但最终落笔时,服务的可能只是自己的情感投射或美学趣味,甚至很多人连直面这一点都不愿意。
许成军如此直白地将这一点剖开,不啻于一种大胆的冒犯。
冒犯了这个时代。
真是百无顾忌啊!
还真是能说出中国文学已死的许成军,把这个时代要搅的乱七八糟。
服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缓了缓呼吸,平复了一下心绪。
刘剑庆深深看了许成军一眼,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么,依你之见,什么样的主题,才真正具备这种穿透苦难、抵达理性深处的力量?或者说,你认为文学最应关切、最能点燃思想火花的,是什么?”
许成军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和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