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杠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往校园深处走。
午后清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连日埋头理论、应对各方搅扰的阴霾感一扫而空。
此时,气温还在摄氏十二三度上下徘徊,早晚尤带凉意,但此刻这春日的暖阳,却有着穿透夹袄的力度,晒得人背脊微微发烫,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
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清明过后、谷雨之前的“响晴天”,天是澄净的湖蓝色,几缕薄云拉成了丝,阳光亮得晃眼,却并不燥热,风里带着泥土苏醒和新叶绽开的气息,暖洋洋地拂在脸上,什么烦闷也留不住。
走过宽阔的中央大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已抽出巴掌大的新叶,嫩绿娇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筛落一地晃动的金色光斑。
偌大的复旦园里,处处是“当春乃发生”的蓬勃朝气。
夹着书本匆匆赶往教室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晒太阳、读外语的男女青年,抱着篮球奔向操场的活跃身影……
不少学生认出了许成军。
他没有刻意低调,也没摆出什么架子,依旧那身半旧的藏蓝外套,推着那辆标志性的自行车。
“许师兄!出去讲课啦?”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满脸汗水的男生从篮球场边跑过,笑嘻嘻地大声招呼。
“透透气!”许成军笑着扬扬手。
“成军同志,今天气色真好,精神!”两个抱着厚厚一摞文献的女生迎面走来,落落大方地笑道。
“那不及你们这‘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精神头儿万一呀!”许成军调侃回去,引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偶尔也会遇到更热切些的。
一个戴着深度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忽然从路旁石凳上站起来,略显局促但眼睛发亮地拦在他车前:“许……许老师,我是物理系大二的,特别爱看您的《红绸》和《信匣子》……能……能请您签个名吗?”
说着慌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许成军没有丝毫不耐,欣然接过,就着车后座垫着,认真写下“学科学,爱文学,祝前程似锦——许成军”。
男生捧着本子,连声道谢,脸兴奋得发红,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勋章。
一路走走停停,应答招呼,偶尔签个名,聊几句闲天。
这些偶遇与互动,自然而亲切。
阳光暖着背,微风拂着脸,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充满求知欲和朴素热情的面孔,许成军那点疲惫,不知不觉被这春风涤荡得干干净净。
嘴角的笑意也真切放松了许多。
......
从明媚的春光里暂时抽身,许成军转道去了《浪潮》杂志社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
杂志从最初校园内流通的同人刊物,到如今试图申请全国统一刊号、面向更广大读者,这条路走得并不平坦。
社里林一民、周海波、程永欣等几个核心骨干,连日连夜地组稿、排版、跑印刷厂、联系发行,一个个熬得眼睛发红。
虽然《浪潮》在同人圈子里口碑坚挺,红红火火,但几个在校学生想操持起一份正规的全国性文学期刊,依然被上海滩上那些老牌、资深的杂志社打量和质疑得够呛,遇到了不少预料之外和之内的坎儿。
许成军看着他们疲惫却依旧闪光的眼神,笑着给每人散了支烟,拍了拍林一民的肩膀:“万事开头难,何况咱们是要开一条新路。别急,稳扎稳打,内容硬气,就是最好的招牌。”
林一民深吸一口烟,点点头,眼神依然坚定:“道理都懂,就是这具体办事……忒磨人。不过你放心,该推进的一点没落下。”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虽疲惫,但士气未泄,该干嘛干嘛的劲头还在。
唯独许得民,蹲在墙角整理一堆诗稿,显得有些沉默,眉头微锁,不像往常那样活跃。
许成军察言观色,知心大哥模式自然上线。
他踱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许得民撂在地上的帆布书包,调侃道:“怎么了这是,得民同志?咋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要跟谁生离死别的模样?诗集被退稿了?”
“谁跟你俩生离死别!”许得民头也不抬,闷声回了一句,哥们儿那份特有的倔强和嘴硬依旧。
“得了吧,你这模样,瞎子都瞧出来了。”许成军索性也蹲了下来,跟他肩并肩对着那堆诗稿,“说说,有啥心事?珍惜机会啊许得民同志,我这甩手掌柜亲自过问基层员工思想动态,可来一趟不容易!”
他话音刚落,那边校对着清样的周海波就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茬,一口京片子拖得老长:“可~不~是~嘛!许大社长,您老上回大驾光临咱们这小庙,还是农历年前儿吧?二月?这甩手掌柜当的,好家伙,直接甩到九霄云外去了!知道的您是在复旦搞研究,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调中央指点江山去了呢!”
程永欣在一旁立刻眉飞色舞地帮腔:“海波儿,你懂什么呀!人家成军同志现在那是文学理论家!得在思想的星空翱翔,哪能总惦记咱们这地面上的柴米油盐?是吧成军同志?”
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许成军被这俩活宝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眉头一扬,反击道:“我要天天蹲这儿,还有你们俩锻炼独当一面的机会?《浪潮》能这么快想着冲全国?早被你们养成温室里的花了!”
“切!”周海波和程永欣异口同声。
“走吧,得民同志,”许成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屋里烟气重,咱俩出去透透,顺便聊聊你那‘易水寒’的心事。”
许得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杂志社,回到春光明媚的校园。路上依然是人来人往,朝气蓬勃。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旁,许得民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犹豫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成军……我,我想搞个诗社。”
“搞呗?”许成军答得无比自然,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米饭”一样简单。
许得民猛地停下脚步,愕然看着他:“你……你同意?”
“我为啥不同意?”许成军也停下来,疑惑地反问,“好事啊。复旦早就该有个像样点的诗社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许得民有点语无伦次,“《浪潮》现在正要冲全国刊,诗歌板块也是重点之一。我再出去弄个诗社,会不会……感觉有点重复,或者……分散精力?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三心二意?”
许成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多了。北島他们在京城弄《今天》,不也和《收获》、《人民文学》这些大刊的诗歌栏目‘重复’?关键看你怎么定位,做出什么特色。《浪潮》是综合性的,要的是广度、包容性和文学先锋性。诗社呢,可以更纯粹、更专注、更深入,甚至是更实验、更圈子化一点,成为校园诗歌创作和交流的核心据点。两者不矛盾,甚至可以互补。”
他看着许得民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浪潮》你也别退,两边都兼着。我知道你的能力,精力分配好就行。一些资源、人脉,只要不损害《浪潮》和大家共同的利益,你当然可以用。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也相信你能把诗社搞好。”
许得民怔怔地看着许成军,一时间心潮翻涌,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之前纠结、忐忑,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就退出《浪潮》专心搞诗社,没想到在许成军这里,事情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就被化解、甚至被鼓励了。
这种举重若轻、信任放手的态度,确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魄力与魅力。
想想也是,对方已是全国知名、搅动学界风云的人物,视野和格局自然不同,不会为这点小事大惊小怪,反而能清晰看到其中的可能性和积极意义。
“嗯!”他重重地点头,胸口那股郁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激动。
“等回头你们诗社弄起来,有点样子了,”许成军笑着补充,带着点调侃,“我也给你们投投稿,写两首诗撑撑场面!不过丑话说前头,《浪潮》现在正是关键期,冲刺全国刊的当口,你这主力干将可别真给我撂挑子,得两头都顾好!”
许得民讪讪一笑。
他之前确实动过实在不行就暂时放下《浪潮》、全身心扑在诗社上的念头。
毕竟《浪潮》兵多将广,少他一个或许转得开,但诗社,没他牵头还真不行。
许成军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也不点破。
历史上的“复旦诗社”正是许得民在1981年牵头成立的,这哥们儿不仅诗才敏捷,在抽象绘画上也颇有天分,在国内算得上一号人物。
这样的人物,有点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地盘”意识,再正常不过。
关键是引导得当,让个人的才华与集体的发展相得益彰。
诶,你看哥们这领导艺术?
-----------------
矛盾先生逝世所引发的全国性哀悼与追思浪潮,在四月中旬逐渐归于沉静。
然而,文坛与学界思考的惯性并未停止,许成军那篇《“生态公共领域”的生成与文学生态:以两宋士人网络、媒介革命与批评空间为中心》。
因其宏大的理论野心、新颖的分析框架以及对宋代文学社会史极具颠覆性的重构尝试,在矛盾这位现实主义文学巨匠落幕的映衬下,其“现代性”乃至“后现代性”的学术姿态,反而被衬托得更加醒目,也引来了更复杂多元的审视。
围绕着它,又迅速形成了观点鲜明、彼此交锋的数个阵营。
争论的焦点也从单纯的学理探讨,部分蔓延至对文学研究方法论、知识分子角色乃至文化现代性路径的深层分歧。
许成军也是无语至极。
这不纯没事找事嘛~
一时间,他文章引发的讨论热度再度飙升,火爆全国,其态势远超之前几轮理论争鸣。
不仅文学研究专业期刊连篇累牍刊登商榷文章,许多综合性报刊的理论版、文化副刊也纷纷加入战团,试图解读这一“青年学者引发的学术地震”。
据不完全统计,短短一两周内,全国竟有数十家省市一级的报刊杂志,以摘要、书评、访谈、专题讨论等形式转载或重点介绍了此文的核心观点。
其影响力迅速突破了《中国社会科学》这类顶尖学术期刊原本相对固定的精英读者圈层,向更广泛的知识界乃至关心文化话题的公众扩散。
某种程度而言,颇有些再现当年李溪凡、蓝灵批评俞凭伯《红楼梦研究》引发全国性讨论的旧事风影,只不过这次争论的焦点,是纯粹的学术范式创新。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争论中。
正在编纂中的《中国新文艺大系(1976-1982年·理论一辑)》编委会,通过正式渠道联系了许成军。
这套由权威机构主持编纂、旨在总结新时期最初几年文艺理论重要成果的文献集成,其理论辑的入选标准极其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