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琳被她念叨得，心里那杆秤更是偏得厉害。
他们不好总去叨扰老师朱东润，便只能一遍遍骚扰许成军本人。
这日，几人又在许成军那间堆满书的宿舍里碰头，话题不出意外又绕了回来。
许成军被问得实在不耐烦了，把手里的稿纸一放，没好气道：“不走不走！我能去哪？！”
黄琳撇撇嘴，嘟囔道：“浙大都敢拍胸脯，说几年内有重大成果就给你评教授！教授啊！我特么勤勤恳恳，今年四十有二，还是个副教授！”
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替师弟着急，也藏着点对自己境遇的牢骚。
“不去不去，”许成军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要复旦别太离谱，给的条件勉强说得过去，我就哪儿也不去！”
“这么坚定？”章培横挑起眉，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还绷着。
“当然！”许成军索性站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挥舞着手臂，“上海多好啊！国际大都市！复旦多好啊！人文渊薮！我们年轻人，就要扎根在这样的地方，为在一线城市全面建设四个现代化贡献知识力量！”
“停停停！”朱邦薇笑着打断他，“打住你的报告腔！”
她仔细端详着许成军，语气转为认真，“不过说真的，成军，不后悔？外面那些条件，听着是真馋人。”
有时候，他们觉得这个小师弟真像个谜，身上带着点民国文人那股子不合时宜又令人心折的风流劲儿。
多风流！
那辜鸿铭、章太炎在这个年纪也未必急得上他吧~
年纪轻轻，学术与创作竟能两开花，写小说写到东瀛轰动，搞研究搞出开宗立范的架势。
赚了旁人一辈子难及的稿费，转头就捐出去十好几万，眼都不眨。
有了钱也不见享受，反而一个人跑到大西北，说是“找梦想”，问他具体找什么，来一句“找人民的梦想”，玄之又玄，却让人无法嗤笑。
这不光是让年轻人佩服，他们这些师兄师姐也是打心里觉得这师弟是个人物。
许成军看着三位师兄师姐关切又复杂的眼神，收起玩笑，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把老旧的竹壳暖瓶，给每人杯子里续了点水，缓缓坐下。
“章师兄，黄师兄，朱师姐，”他声音平和下来，“说真的，我也是个俗人。看到那么好的条件，房子、职称、平台，说不心动，那是假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陋室，窗外是熟悉的复旦园一角。“但是，复旦也不差。这里是我学术起步的地方，有我最熟悉的书架和空气。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他们，眼神诚恳，“这里有老师，有你们。搞学问嘛，归根结底是人的学问，是师友同道相互切磋、彼此扶持的学问。路还长，我还得靠着师兄师姐们多照拂、多提点呢。这根扎在你们这儿，我才觉得踏实。”
章培横、黄琳、朱邦薇听了，心里都是一热。
许成军入学这两年多，他们算是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深知这小师弟待人接物的练达与周到，从不让谁难堪，也从不恃才傲物。
此刻这番“扎根”的表态，更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得！”黄琳一拍大腿，脸上阴霾尽扫，“就等成军你这句话！今晚都别安排，‘洁而精’，我请客！咱们好好给小师弟……哦不，是给咱们复旦未来的台柱子，吃颗定心丸！”
几人笑了起来，室内的气氛顿时松快温暖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照常骑着他那辆二八杠自行车，去了趟位于巨鹿路的上海作家协会，参加一个关于《我在暧昧的日本》的小型创作分享会。
台下坐着的，除了些熟面孔，果然多了几位新来的作家，神情间带着好奇与审视。
主持分享的老作家茹志鹃特意向许成军介绍：“成军，来，认识一下，这几位是刚从各地调来或借调到上海深入生活的同志。这位是叶芯同志，他从贵州插队回沪不久，对你书中关于社会转型期知识青年心态的描写很有共鸣；这位是王晓鹰同志，她对你在作品中处理现代都市文化与个体困惑的角度很感兴趣……”
哟，又都是熟人~
文坛就是这点好，大多数你能接触到，这名字前世都听过。
许成军笑着与两人握手问好。
俩人稍有些拘谨，但是又能感受到有点较着劲。
他分享与问答倒也坦诚热烈，思想的碰撞让上午的时光过得很快。
回来时，已是午后。阳光正好，他骑车拐进复旦西侧的边门。
这里比正门僻静些，一棵老槐树洒下半地荫凉。
刚捏闸减速，门房里就传来一个清脆但略显生硬的声音：“同志，请出示一下证件或来访登记！”
许成军一愣，这声音年轻，不是往日门房老王那口带着苏北腔的上海话。
他单脚支地，一边下意识摸向口袋，一边纳闷地朝门房小窗望去：“诶，老王师傅今天不在？”
窗后探出一张黝黑、精神的面孔，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的便服，臂上套着个红袖章，印着“校卫队”字样。
他动作麻利：“您说王志刚师傅？您还不知道吧，王师傅前些日子光荣退休啦！我们几个是刚调来顶班的，今天是我头一天在这边门值岗。”
复旦门卫来了个年轻人？
许成军仔细一打量，还真是个生面孔，身板笔直，眼神清亮，带着股退伍军人特有的利索劲儿。
“顶班？”他随口问。
“是啊，”年轻门卫见许成军态度随和，也放松了些，一边核验递过来的学生证，一边解释道，“我们这批，有好几个是部队转业安置，还有的是顶替家里长辈的岗位来的。除了我们转业的，还有几位是教职工家属呢。”
他低头看到证件上的名字和照片，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惊喜和激动：“哟！您……您就是许成军同志？哎呀呀，失敬失敬！我一直是您的书迷！在部队的时候，我们传阅《红绸》，好些战友都看哭了！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人了！”
许成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笑道：“什么作家不作家的，我还是学生呢，回学校，还得受你这‘门神’管理不是？”
“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年轻门卫脸有点红，赶紧把证件递还，解释道，“我们是校卫队的，今天临时在这边门顶一下王师傅的班。主要就是登记外来车辆人员，维护一下秩序。”
这年头，高校门卫尚无“保安”之称，正式名称是门卫、传达员，也叫门房、门卫、司阍。
属于事业单位工勤编制，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尤其是复旦这样的好单位，社会地位并不低，福利待遇稳定，说出去是体面工作。
1981年，上海事业单位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到四十元，加上洗理费、交通补贴、全勤奖，日子过得挺踏实。
谁家闺女能找个复旦的门卫做女婿，那在弄堂里也是值得夸一嘴的。
“那以后进出，可还得麻烦您多关照了。”许成军笑着接过证件。
“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年轻门卫挺直腰板。
许成军正要蹬车离开，那门卫又略带腼腆地急声道：“许老师！我……我姓魏，叫魏光明！您叫我小魏就行！那个……我平时也爱瞎写点东西，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这本子上！”
他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红塑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眼神里满是期待。
许成军看着这个热情质朴的年轻门卫，仿佛看到了无数在平凡岗位上怀揣文学梦的普通人的影子。
1981年，真是人人都有文学梦啊！
宁波的牙医，复旦的门房~
你看看~
他心头一暖，没有丝毫不耐，爽快道：“成啊！”
他接过本子和笔，就着门房的窗台，认真写下了“愿光明永驻笔端，与魏光明同志共勉——许成军，1981.4.”。
魏光明接过签好名的本子，如获至宝，欢天喜地，连声道谢。
许成军这才骑车进了校园。
身后，隐约传来魏光明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正向来接班的同事炫耀：“队长！快看！我弄到谁的签名了！”
“谁啊？看把你嘚瑟的！”另一个浑厚的声音问。
对于这些新来的门卫，在复旦见个教授、名人起初新鲜，现在也淡了。
“许成军！大作家许成军！刚还跟我聊了好几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