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暧昧的日本》现在依然每天摆在床头。
“噗——”
不知谁先笑出来,接着全班再次哄堂大笑。
这次的笑声里,少了调侃,多了惊奇和兴奋。
许晓梅看着老师那有点窘迫又充满期待的脸,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第二天下午,还是那间教室。
讲台被稍微布置了一下,多放了一把椅子。
台下坐着的不仅仅是本班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班级同学,以及好几位年轻教师,把教室后半边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聚焦在讲台。
许晓梅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几页稿纸,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她今天穿了件酥苏曼舒给她买的米白色夹克,衬得马尾辫格外精神,但表情却垮垮的。
周老师站在一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今天这节‘文学概论’课,我们临时调整一下内容。我们很荣幸,请到了许晓梅同学,来为我们做一次特别的分享。分享的题目是——”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一字一顿:“《我的哥哥许成军》!”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声。
许晓梅无奈地看了一眼老师,又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闪烁着好奇与崇拜光芒的眼睛。
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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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月底的中国思想界,像一座被同时点燃的巨型烟花工坊。
许成军在《光明日报》发表的《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关于文化自信的几点思考》,与他刚刚出版便引发热议的《我在暧昧的日本》,这两颗原本轨迹不同的思想火种,在1981年早春的空气中轰然相撞,迸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绚烂光芒。
那不是简单的观点叠加,而是两种维度、两种能量场的共振与激荡。
一篇是立足宏观的文化立场宣言,一本是切入具体的异域社会解剖;
一个指向“我们应该如何自处”,一个展示“他们实际上是什么样子”。
当“清醒的自信”遇上“暧昧的日本”,当“开放的自觉”面对“繁荣的虚无”,一场超越文学范畴、直指国家道路选择的思想大辩论,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全国的报纸版面。
1月20日,《光明日报》在头版右下角刊发了一则不起眼的“编者按”:
“本报1月12日刊发许成军同志《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一文后,引发读者热烈讨论。
与此同时,许成军同志新著《我在暧昧的日本》出版,为讨论提供了更为丰富的现实参照。两种文本相互映照,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改革开放中的中国,如何在拥抱世界的同时保持精神主体性?为此,本报自即日起开设‘开放与主体’专栏,欢迎各界读者来稿争鸣。”
这则看似平淡的通知,如同发令枪响。
1月25日,《解放日报》在理论版整版推出“从《暧昧的日本》看中国的现代化选择”专题。
开篇是魔都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研究员的长文,标题直白:《日本的经验与教训——读许成军<我在暧昧的日本>有感》。
文章写道:“许成军同志对日本泡沫经济隐患的剖析,对我们有着极强的预警意义。当前我国正在引进外资、学习国外管理经验,这完全正确。但必须警惕的是,不能把‘繁荣’本身当作目的,更不能在追求GDP增长的过程中,丢失了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公平。”
同版还刊登了复旦大学经济系青年教师的一篇短文,观点更为犀利:“许成军书中描述的那种‘企业战士’过劳死现象,本质上是资本逻辑对人性的异化。我们在推行经济责任制、强调效率的同时,必须建立起相应的劳动者权益保障机制。否则,所谓的‘经济奇迹’,不过是用一代人的血汗堆砌的沙堡。”
1月27日,《人日》在第五版“理论与实践”栏目,刊发了三篇观点各异的读者来信。
第一封来自京城大学哲学系的一位研究生:“《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一文中提出‘清醒的自信’,这一表述极为精当。真正的自信,建立在对自身不足的清醒认知、对他者优劣的理性辨析之上。《我在暧昧的日本》正是这种‘清醒’的绝佳示范——它不妖魔化日本,也不美化日本,而是冷静地解剖其内在矛盾。这种态度,应成为我们对待一切外来事物的基本立场。”
第三封则来自某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干部,语调谨慎但问题尖锐:“许成军同志对日本政治‘盆景民主’的分析,值得我们深思。我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必须坚持姓社方向,绝不能照搬西方模式。但如何在实际操作中,真正实现‘让技术为人服务、而非异化人’的制度创新?这是摆在所有改革者面前的现实课题。”
1月28日,《文汇报》再现激进风格,刊发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评论:《从“暧昧日本”到“清晰中国”——我们到底要什么?》。
文章开篇就抛出重话:“《我在暧昧的日本》这本书,最震撼之处不是揭露了日本的阴暗面,而是它无情地展示了:一个经济上极度成功、技术上高度发达的国家,仍然可能陷入精神上的无根状态、历史认知的扭曲状态、发展方向的迷茫状态。这对正在全力追求‘四个现代化’的中国而言,是比任何技术手册都更宝贵的教科书——它告诉我们: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发展不等于盲从。中国要走的,必须是一条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经济发展与社会公平共同推进、对外开放与独立自主有机统一的‘清晰之路’!”
一时间,从中央大报到地方党报,从行业报刊到高校学报,“开放”“主体”“自信”“日本经验”“道路选择”成为最高频的词汇。
编辑部的稿源前所未有的充沛,排字车间的工人抱怨铅字不够用,印刷厂的机器彻夜轰鸣。
思想之活跃,理论之丰富,交锋之激烈,构成了八十年代初中国舆论场一道奇特的风景线——那是一种混杂着焦虑与渴望、困惑与坚定、稚嫩与深刻的思想狂欢。
各种观点在报纸版面上短兵相接,读者来信中既有严谨的学术探讨,也有朴素的生活感悟,甚至还有情绪化的口号呐喊。
1981年2月2日,新春将至。
《京城晚报》的副刊版面,出现了一篇署名“王盟”的文章。
这个选择本身就耐人寻味——《京城晚报》并非理论阵地,而是面向市民的通俗读物。
王盟刻意避开了《光明日报》《人民日报》那种庄重的“庙堂”,选择在更接地气、更具烟火气的“市井”发声。
标题也带着他标志性的戏谑与锋芒:《“冒犯”的艺术,或曰:当我们谈论外国时,我们在害怕什么?》
文章开篇没有引经据典,而是从一个生活场景切入:
“最近去友人家做客,见其正上中学的儿子,对着一本日本漫画临摹,画的是身高腿长的未来战士。友人皱眉:‘怎么不画点齐白石、徐悲鸿?’孩子头也不抬:‘爸,您那都老黄历了,这个才叫酷。’友人转而对我叹气:‘你看看,咱们自己的好东西,孩子都不爱了。’”
“我笑着没接话,心里却想:这孩子临摹得还挺认真,线条一丝不苟,比他爸当年偷偷摸摸看《大众电影》里泳装照片那劲头,可‘学术’多了。”
典型的王盟式开头——轻松、鲜活,带着善意的调侃,瞬间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
但紧接着,笔锋悄然转向:
“这大概就是咱们现在普遍的焦虑:门开了,八面来风,吹得人眼花缭乱,也吹得心里七上八下。怕孩子只认可口可乐不识龙井茶,怕青年只知迪斯科不懂京剧锣鼓,怕学了人家的技术,丢了自家的魂魄。于是,‘文化自信’成了高频词,提醒我们要站稳脚跟。这当然对,无比正确。”
“可问题来了:怎么才算‘站稳’?是关起门来,只许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不许临摹未来战士?还是打开门,却战战兢兢,看什么都像‘文化入侵’,闻什么都似‘精神污染’?”
“许成军最近的讨论,戳中的就是这个痒处。他谈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问:那到底是魔幻,还是血淋淋的现实被贴上了魔幻的标签?他写日本的‘暧昧’,问:那繁荣之下,精神何处安放?他谈开放与主体,问:我们如何在拥抱世界时,不变成别人的影子?”
王盟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而是顺着这个逻辑,滑向更个人的层面:
“这让我想起自己五十年代写《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的时候,满腔热情,也满心困惑。那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理想中的‘内部世界’,困惑在于如何建设它。如今,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突然打开的、复杂的‘外部世界’,困惑或许在于:如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又不被其吞噬?”
“许成军的价值,在我看来,不在于给出了标准答案(这世上有关于未来的标准答案么?),而在于他示范了一种态度:平视。对拉美,平视,看到其文学标签背后的历史苦难;对日本,平视,看到其经济奇迹下的精神代价。不仰视,所以不迷信;不俯视,所以不轻慢。唯有平视,才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也看清自己的倒影。”
“那么,对我们每个普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