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纺织工学院的校园里。
广播里正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混着自行车铃声,在还有些湿冷的空气里飘荡。
如果说许成军一家这几年谁最幸福,那莫过于许晓梅了。
去年七月那场高考,她以364分的成如愿考入了华东纺织工学院。
这分数比当年的钱明还高出不少!
算是高分,也多亏了一群“名师辅导”~
录取通知书送到东风县中学家属院那天,许志国和陆秀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老大许建军当兵,老二许成军是保送,只有这个小女儿,是实打实考出来的大学生。
那阵子,陆秀兰连走路都带风,恨不得在县中学门口贴张大红榜。
八十年代的安徽实行“先填志愿后考试”,许晓梅在第一志愿栏里,毫不犹豫地填了“纺织材料与纺织品设计”。
她想象中的大学生活,该是拿着画笔设计漂亮衣裳,在裁缝机前将布料变成艺术品——就像她偷偷珍藏的那些外国时装杂志里的画面。
可开学上了几周课,她就发现这“纺织材料”和想象中的“服装设计”不太一样。
更多的是讲纤维结构、纺纱原理、织物组织,实验室里摆满的是强力仪、捻度机、显微镜,而不是人台、剪刀和彩色面料。
她有些懵,但没丧气。
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的梦想还在心里埋着,她知道要想真的做设计,这些基础必须打牢。
再加上许成军和苏曼舒市场给她买一些时髦的衣裳、围巾,她穿戴上走在校园里,本就开朗的性格和明艳的容貌,很快成了系里小有名气的人物。
这天下午是“文学概论”课。
教课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讲师,姓周,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课喜欢引经据典,讲到兴头上便眉飞色舞。
最近这一个月,他的“经”和“典”里,总绕不开一个名字。
“……所以说,文学不仅是风花雪月,更是时代精神的折射。最近文坛的讨论大家都关注了吧?许成军同志在《光明日报》上的文章,还有他那本《我在暧昧的日本》,为什么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就在于他跳出了单纯审美或批判的窠臼,将文学观察上升到了文化自觉和文明反思的高度……”
许晓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钢笔。
窗外的梧桐枝丫上,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
又来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
一开始,听到老师、同学在课堂上、宿舍里讨论她二哥,那种感觉挺奇妙的,甚至有点隐秘的得意。
看,那是我哥。
可时间一长,特别是当“许成军”三个字变成各种分析、解读、赞美甚至争论的符号,天天在耳边嗡嗡作响时,那点得意就变成了不耐烦。
再是我哥,也经不住这么念叨啊!
“晓梅同学,”
周老师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你在走神。正好,上周布置大家阅读许成军同志的《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等几篇文章,你有什么看法?来谈谈。”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许晓梅一个激灵,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
“我……”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有点空,“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吧……您看,大家不都挺爱读的嘛。”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尤其是同宿舍的吴艳芳几个,更是憋不住,肩膀直抖。
周老师没笑,他向来偏爱这个专业成绩不错、性格也活泼的学生,以为她是紧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们学设计的,将来也要表达自己的理念。难道一辈子不表达吗?”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表达与对话”几个字,粉笔用力,笃笃有声:“尤其是,许成军同志作为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其思想之深刻、视野之开阔,都值得我们认真学习。我们可能无法直接与他本人对话,但可以通过阅读他的文字,与他的思想对话!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
“我能啊,老师。”许晓梅下意识接了一句。
“是!”
周老师转身,以为她在呼应,“大家都能!思想的对话,是我们与时代先锋、与杰出头脑交流的桥梁……”
“不是,老师,”
许晓梅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是说,我能和他当面对话。还经常对话呢,他急了还敲我脑袋,揍我哩!”
“哈哈哈哈!”
教室里先是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吴艳芳笑得直拍桌子,前排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严肃的课堂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周老师脸有点涨红,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带了点责备:“许晓梅同学!讨论要严肃。我知道你可能对某些观点有不同看法,但不可以这样胡乱编排、开玩笑。许成军同志是值得尊重的思想者……”
“老师,”许晓梅也有点急了,声音提高,“我没编排!许成军真是我亲哥!亲二哥!”
笑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扑翅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许晓梅,又看看周老师。
周老师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又眨,好像没听清:“……什么?”
坐在许晓梅旁边的吴艳芳这时候举起手,弱弱地说:“老师……是真的。晓梅她哥就是许成军。我……我还见过呢,上次来学校给她送东西。我还有晓梅给的她哥的签名,就夹在《朦胧诗选》里。”
“啊?”
周老师张着嘴,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惊讶、怀疑、恍然、尴尬……
最后化作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求知欲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走下讲台,来到许晓梅课桌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还带点商量:“那个……晓梅同学……呃,许晓梅同志。既然……既然是这样,那……你能不能……也帮老师要一个签名?我……我挺佩服他的见解……”
他是真铁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