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许成军的理论里生发出“审美中介论”,有人探讨“物质性与民族心理建构”,还有人试图用这套框架去重读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
连研究自然科学史的,也写了篇《从古代农具革新看技术中介与社会意识变迁》,投给了《自然辩证法通讯》。
许成军这个名字,连同“器物”“中介”“文化自信”,成了这段时间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
它们出现在严肃的学术论文里,也出现在单位的学习简报上;
出现在大学中文系的课堂讨论中,也出现在工厂宣传科的广播稿里。
一种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合力,正把这个原本局限于象牙塔内的理论探讨,推向更广阔的公共空间。
而随着理论热度的飙升,许成军“过去”的作品,也被重新打捞出来,放在聚光灯下反复端详。
《红绸》自不必说,这本让他崭露头角的小说,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再次加印,书店里一度脱销。
人们带着新的眼光重读那些关于家族、革命、传承的描写,试图从中寻找“物质文化诗学”的早期痕迹。
更早的《试衣镜》《八音盒》等短篇、中篇,也被翻出来重新刊载、讨论。
那些细腻到近乎琐碎的物质描写——一面镜子的水银剥落,一架旧八音盒转出的走调旋律,一件旗袍上精致的盘扣——曾经被一些评论认为“过于注重细节”,如今却成了印证其理论“一以贯之”的绝佳注脚。
有评论家写道:“原来,理论的种子,早已深埋在他创作的泥土里。”
甚至他当年为考复旦而写的那篇《野蔷生处是吾乡》,也被某文学杂志找出来重新发表。
读者们惊讶地发现,那个写知青生活的稚嫩笔触里,已经隐约有了对土地、农具、乡野物事的执着凝视。
诗歌和散文也不例外。
他早年零星发表的一些诗作,如《北乡等你归》的歌词,被谱成不同版本,在年轻人中间传唱。
那篇记录西北之行的散文《黄沙与萤火》,更是被多家报刊转载,文中对风沙、土窑、旱塬、栽树人的描写,与“器物生活史”的理论相互映照,显得格外厚重有力。
出版社闻风而动。
上海文艺出版社紧急策划《许成军作品集》,打算将其小说、散文、理论文章一并收录。
有嗅觉更灵敏的书商,开始搜集他散见于各类报刊的评论、访谈、随笔,准备汇编成《许成军文录》。
这种对一个在世作家、尤其是如此年轻作家作品的全方位挖掘与大规模传播,在中国当代文化史上,是空前的。
过去的作家成名,往往靠一两部重磅作品,理论家成名,靠的是体系建构。
像迅哥儿、郭沫若那样既能创作又能理论的,已是凤毛麟角。
到了当代,学科分野日益精细,写小说的不太懂理论,搞理论的往往写不好小说,能在这两个领域都游刃有余的,除了钱锺书等极少数大师级人物,几乎再无他人。
而许成军,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竟然同时在这两个领域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的小说被广泛阅读,他的理论被严肃讨论。创作与理论,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与共振。
于是,“年轻的大师”这个称呼,开始在一些文章里悄然出现。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惊叹号:“如此年轻,便有这等洞见与笔力,或可期待一位‘年轻的大师’?”
渐渐地,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肯定。
某位资深评论家在《文艺研究》上撰文,标题便是《“破壁”与“立格”——论许成军现象及“年轻大师”的可能》。
文章写道:“‘大师’之谓,向重积淀,贵暮年。然观中外文化史,亦不乏少年英发、早慧天成者。许成军同志在创作与理论双领域的突破,其意义不仅在于具体成果,更在于它打破了我们关于‘大师’生成路径的某些刻板想象。新时代,或应有新的衡量尺度。”
这番议论,在学界内外都引发了激烈争论。
有人激赏其锐气,认为时代需要标杆;有人则不以为然,觉得“大师”岂可轻许,捧杀尤甚于棒杀。
但这争论本身,又进一步炒热了“许成军现象”。
这股热度,终于彻底烧出了学界和文艺圈,蔓延到了街头巷尾。
上海,南市区老城厢的万安里弄堂。
下午四点多,日头西斜,弄堂口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童谣声,用的是沪语方言,调子却是自己胡乱编的,带着跳跃的节奏:
“许成军,真来赛(厉害),
写文章,嗲得来(好极了)。
勿谈天,勿讲地,
就讲屋里厢格老物事(家里的老东西)。
奶奶格铜脚炉(铜脚炉),
爷爷格紫砂壶,
阿爸格旧手表,
妈妈格嫁衣裳……
伊讲里厢有故事,
有眼泪,有风光,
有阿拉中国人自家格老底子!
许成军,真来赛,
文化自信心里厢!”
几个穿着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囡,一边跳着橡皮筋,一边齐声唱着。
弄堂里正在生煤球炉子的阿姨听了,探出头笑骂:“小赤佬,哪里学来格?”
“学校里老师教格!”
一个小女孩笑嘻嘻地回答,“阿拉班级文艺表演要唱这个!”
类似的情景,并非孤例。
这童谣不知最初从哪里传出来,或许是从某个小学音乐老师那里,或许是从某家广播电台的少儿节目,它用一种最民间、最质朴的方式,将那些高深的理论术语,转化成了孩子们也能感知和传唱的东西。
“文化自信”这个宏大的概念,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入了市井生活。
全中国的人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拨动了。
知识分子在思考“主体性”,工人在讨论“器物里的精神”,学生在传唱“文化自信”的童谣,家庭主妇在整理老物件时,或许也会下意识地端详片刻,想想它承载过什么。
一种广泛而不均匀、热烈而有些茫然的文化躁动,在八十年代第一个岁末年初,悄然弥漫。
这躁动里,有对“年轻大师”的殷切期待,有对“文化自信”的热切渴望,也有在时代急流中急于抓住点什么、确认点什么的集体无意识。
京城,钱锺书先生家中。
有客人来访,谈起外间的这些热闹。
钱先生听完,只是微微一笑,用他惯常的、略带讥译的平静语调说:“‘大师’是别人叫的,学问是自己做的。热闹是别人的,书房是自己的。”
客人到是习惯了这种讥笑。
就看看年轻人的定力如何。
....
回到仙舟馆,章培横和王水照都在,脸色都有些复杂。
“听到外面怎么叫你了吗?”章培横问。
许成军点点头,没说话。
“压力大吧?”
王水照拍拍他肩膀,“别管外面。学问是一步步做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
许成军奇了:“为什么大?”
“你实至名归?”
“虚名而已,概不接受。”
“嚯!”
“只是风向不对。”
“哪不对?”
“哪哪都不对。”
可他也知道,无论哪不对,那顶“年轻大师”的帽子,无论他接不接受,都已经隔着千山万水,沉沉地悬在了他的头顶。
它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关注,也意味着严酷百倍的审视;意味着汇聚而来的资源,也意味着避无可避的漩涡。
夜深了,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影。
桌上,摊开着新收到的读者来信,厚厚一叠。
有崇拜,有求教,有鼓励,也有不着边际的幻想,甚至还有年轻姑娘热烈直白的倾慕。
他拿起一封字迹稚嫩的信,是一个西北县城的高中生写来的。
信里说,读了关于他的报道和文章,很受鼓舞,决心好好读书,将来也要研究自己家乡的“器物”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