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中文系的走廊里,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钱先生这是……肯定了?”一个年轻助教小声问。
“岂止是肯定!”
古典组的程教授激动得脸色发红,“‘目光向下’‘脉络纵横’,这是多大的褒奖!还把他和章学诚的精神脉络相提并论!”
“可后面那些提醒呢?‘概念空转’‘过度诠释’‘警惕喧嚣’……”
另一位老师沉吟,“这批评也不轻啊。”
“这才是钱先生!”
严家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报纸,“若是全盘赞美,反倒不像他了。有褒有贬,有期许有提醒,这才是大学者的气度。你们看最后那句——‘既有开创之勇,更需沉淀之功’。这话,是说给许成军听的,也是说给整个学界听的。”
社科院那边,气氛则复杂得多。
“钱先生出面,这事情的规格就不一样了。”
一位研究员叹气,“以前咱们还能说复旦关起门来自吹自擂,现在……连钱锺书都认真看了,还写了文章。”
“关键是态度。”
另一位接口,“钱先生没有俯视,没有不屑,是平视,是认真地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进行学术对话。这个姿态本身,就足以把许成军和他的理论,抬到一个全新的高度了。”
“是啊……从此以后,再议论许成军,就不能只说是‘复旦捧出来的新秀’了。这是得到了顶尖学界承认的、值得认真对待的理论探索。”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京城,东城区王府井大街,人民日报社那栋苏式大楼的三楼排字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特有的金属气味。老排字工孙师傅戴着袖套,手指灵巧地从字盘中拣出一个个铅字,排进版夹。他干这行三十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出常用字的位置。
可今天,他排到第二版右上角那篇稿子时,手指微微顿了顿。
标题是他亲手排的,十二个四号黑体字:《从“器物”到“精神”:新时代文化自信的构建路径》。
署名处,三个字让他不由得挺直了腰背:樵牧。
孙师傅不知道樵牧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常出现在最重要的版面上,知道这是“大人物”。这样的人物,亲自为一份文学理论写文章?
他摇摇头,继续工作。铅字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个个落在版夹里,组成一行行文字。
他认字不多,但排得多了,也能囫囵吞枣地看懂意思。
排着排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一个民族的复兴,需要物质基础的积累,更需要精神高度的提升。精神从何而来?从历史深处来,从人民生活来,从对自身文化的深刻认识与创造性转化中来。”
“……近日,青年学者许成军同志提出的‘物质文化诗学’与‘文学中介化’理论,看似探讨的是文学研究方法,实则触及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在改革开放、拥抱世界的新时期,中国人如何认识自己的文化传统?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确立文化主体性?”
孙师傅停了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天刚蒙蒙亮,长安街上已有早班公交驶过。
这些文字在他脑子里打转,他不太懂什么叫“文化主体性”,但他隐隐觉得,这话说得……有劲儿。
与此同时,在全国各大城市的邮局、报摊,当天的《人民日报》正在被分拣、运送。卖报人的吆喝声在寒冷的清晨格外响亮:“看报看报!樵牧重要文章!谈文化自信!”
上海,复旦校园。
许成军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披衣开门,章培横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报纸,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激动、震撼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成军,看这个。”
许成军接过报纸,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目光落在那个标题和署名上。他呼吸一滞。
樵牧。
这位著名的理论家、笔杆子,竟然为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理论,在《人民日报》上撰文?
他快速往下读。
文章开篇就从鸦片战争后中国的文化困境说起:“自近代国门被迫打开,中华文化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救亡图存中,我们向西方寻求真理;革命建设中,我们批判封建糟粕。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时代的需要。然而,在破旧立新的激流中,我们对自己的文化传统,是否一度失却了从容审视的心境与从容构建的底气?”
接着,笔锋转向当下:“改革开放,国门主动打开。八面来风,令人振奋,也令人目眩。牛仔裤、迪斯科、存在主义、现代派文学……新事物、新思想如潮水般涌来。在此京城下,一些同志产生了困惑:我们的文化是不是落后了?我们的传统是不是过时了?言必称希腊罗马,文必效卡夫卡马尔克斯,似乎成为一种风尚。”
读到这里,许成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风尚本身无可厚非。”
文章继续,“但值得深思的是,在这种‘追赶’的心态中,我们是否又在不自觉地用别人的尺子,丈量自己的身高?用别人的话语,讲述自己的故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
“许成军同志的理论探索,其意义正在于此。”
文章明确点题,“他将研究的目光投向中国自身的‘器物’,投向文学赖以生发的具体‘场境’,投向文本与生活之间千丝万缕的‘中介’。这不仅仅是方法论创新,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选择——选择从中国自身的经验、传统、实践中,寻找理解和阐释文学的钥匙。”
“这把钥匙,打开了三重门。”
文章清晰论述,“第一,打开了连接历史与现实的之门。让我们看到,《诗经》中的农具、唐诗中的舟船、《红楼梦》中的瓷器,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先民生活、情感、智慧的结晶,是文明绵延的载体。第二,打开了沟通精英与大众之门。文学不仅是书斋里的雅事,它的生产、传播、接受,深深嵌入社会的肌体,与最广大人民的生活实践息息相关。第三,打开了融通中外古今之门。这种扎根中国泥土的研究,非但不排斥外来理论,反而能以更坚实的主体姿态,与之进行平等、深入的对话。”
许成军的手心神微沉。
这些阐发,比他自己的思考更系统,更宏大,也更具有时代穿透力。
但是抬的太高了。
文章的高潮部分,笔力千钧:
“当前,全国上下正同心同德,致力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现代化建设,不仅是经济的起飞、科技的进步,更是文化的复兴、精神的提振。我们需要一种与新时代相匹配的文化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妄自尊大,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建立在对自身文化传统深刻理解、创造性转化基础上的清醒认知与坚定信念;是敞开胸怀学习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同时站稳自身文化根基的从容气度;是用中国人自己的眼光观察世界,用中国人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用中国人自己的语言讲述中国故事的能力与自觉。”
“许成军同志的理论探索,以及复旦学界同仁的集体跟进,正是在这个方向上迈出的可喜一步。它告诉我们:文化自信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一代代学人沉潜钻研,从我们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器物、心头的文脉中,一点点发掘、梳理、建构起来。它需要像钱锺书先生所提醒的,既有‘开创之勇’,更有‘沉淀之功’。”
最后,文章写下一段后来被广为传诵的话:
“八十年代的中国,春潮涌动。这春潮里,有经济特区机器轰鸣的节奏,有田野上家庭联产承包焕发的生机,有科学春天里重新点燃的热情,也应有文化园地中破土而出的新芽。许成军和他所代表的新一代学人,正是这文化新芽中的一株。我们期待更多这样的新芽,在时代的阳光下,扎根沃土,舒展枝叶,共同撑起一片属于社会主义新时代的、郁郁葱葱的文化森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同志仍须努力。”
文章到此结束。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只有深刻的阐释、热忱的鼓励和清晰的期待。
但这篇文章带来的震动,远远超出了学术界的范畴。
当天中午,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全文播发了这篇文章。
浑厚的男中音通过电波,传遍城市乡村、厂矿军营:
“……文化自信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一代代学人沉潜钻研,从我们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器物、心头的文脉中,一点点发掘、梳理、建构起来……”
东北,某大型国营工厂的食堂里,工人们端着饭盒,停下了咀嚼。
广播里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回荡。
老钳工王师傅咂咂嘴:“‘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器物’……这话实在。咱车床上的零件,不也是‘器物’?里头有没有学问?”
西南,某县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几位语文老师围着收音机,神情激动。“文化自信……讲得太好了!”
年轻的李老师握紧拳头,“以后讲《故乡》,不能光分析闰土,还得讲讲绍兴的乌篷船、社戏,讲讲那些‘物’后面的生活!”
在无数普通家庭,这篇文章连同“许成军”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了更广阔大众的视野。
人们未必完全理解那些理论术语,但他们听懂了“文化自信”,听懂了“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听懂了“讲述中国故事”。
一种久违的、关于自身文化的认同感与自豪感,如同地下的潜流,开始悄悄涌动、汇聚。
文坛的反应更为直接。
《文艺报》紧急召开编委会,决定推出“文化自信与文学研究”系列笔谈。
《文学评论》调整下一期选题,聚焦“中国学术的主体性构建”。
各大高校、社科院的科研处,突然收到了许多关于“物质文化”“中介理论”“传统文化现代转化”的课题申请。
最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学界内部。
此前那些关于“复旦近水楼台”“学术垄断”的抱怨和讥讽,在樵牧这篇文章面前,忽然显得渺小甚至不合时宜。
当一种个人或学校的学术探索,被提升到“新时代文化自信构建路径”的高度时,任何门户之见、意气之争,都不得不退居其次。
元旦一过,那股从《人民日报》文章里漫出来的热气,非但没散,反倒越烧越旺了。
先是各地的党报党刊跟进。
《红旗》杂志发了长文《论新时期文化建设的“主体性”问题》,里面大段引用樵牧的论述,自然也少不了提许成军的理论探索。
接着是《光明日报》《文汇报》《解放日报》……
连各省的省报,文艺副刊上也开始出现“文化自信”“主体性”“物质文化”这些词儿。
有的文章写得到位,有的纯属跟风凑热闹,但架势是摆开了。
学界更不必说。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甚至私下嘀咕的学者教授,如今也纷纷动笔。
文章如雪片般飞向各大学术期刊。标题五花八门,核心却都绕着那几个词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