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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为理论盖章,为学派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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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叹气:“可咱们能不跟吗?器物论这套东西,解释力确实强。现在全国各高校都在研究,咱们北大要是缺席……”

  “缺席?”

  古典组的程教授敲了敲桌子,“缺席是不可能的。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

  不仅得咽,还得埋头苦干。

  整个十二月,中国文学研究领域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高产期”。

  以往半年憋不出一篇核心论文的教授们,如今半个月就能交出一篇长文。各大期刊的版面突然紧俏起来,编辑部的稿子堆成了山。

  《论〈诗经〉农具书写的物质基础与仪式意义》

  《汉代铜镜流通网络与文学传播的“物媒”路径》

  《唐诗中的“舟船意象”与中古水路交通》

  《〈金瓶梅〉器物叙事与晚明商品经济的互文性研究》

  ……

  标题五花八门,但内核都绕不开那几个关键词:器物、物质、生活史、意义链。

  不光是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研究也迅速跟进:

  《鲁迅“铁屋子”隐喻的物质性溯源》

  《老舍笔下的北平风物与市民生活空间的建构》

  《新时期改革文学中的“机器书写”及其象征嬗变》

  就连搞文学理论、西方文论的学者,也忍不住掺和进来:

  《“物性转向”:从海德格尔到许成军》

  《物质文化诗学与形式主义、新批评的对话可能》

  这阵风甚至刮出了中文系,吹进了历史学、哲学、艺术学乃至社会学领域。

  历史学者们忽然发现,“器物生活史”这套方法用来研究典章制度、社会变迁,竟也格外顺手。

  一时间,《从漕运船只的形制演变看唐宋经济重心南移》《明代青花瓷外销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互动》这类文章层出不穷。

  多年后,社科院历史所的某位资深研究员在回忆这段时期时,苦笑着说:“1980年底到1981年初那阵子,你要是在学术会议上不提‘器物’、不聊‘中介化’、不懂‘具身性实践’……那你基本坐不上主桌。不管你是搞历史的、哲学的,还是社会学的。许成军?呵,那段时间的社会科学研究,一半是许成军,一半是其他人。”

  记者追问:“您对许成军本人怎么评价?”

  老研究员摆摆手:“别问了,天天许成军,耳朵都起茧子了。”

  复旦古籍所那间堆满线装书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章培横把《文汇读书周报》往苏连城面前一放,手指戳着那头版标题:“老苏,你这就不地道了。”

  苏连城从校勘稿里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

  章培横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女婿许成军》!你这标题一出来,学界怎么看我们复旦?说你借女婿博名声都是轻的!”

  苏连城摊手:“可我真是他准岳父啊。年底就订婚,两家都说好了。”

  “准岳父就能这么写!?”

  王水照刚进门,听见这话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你这是把私人关系拿到学术场域里说事!让外人怎么看?哦,我们复旦不仅学术上近水楼台,连姻亲关系都绑上了?”

  章培横摆摆手,示意王水照稍安勿躁。

  他看向苏连城,眼神里带着点埋怨,又有点……羡慕?

  “我不是说不能写。”

  章培横叹气,“我是说,你要写,咋不跟我通个气?我也能写啊!《我的师弟许成军》《许成军学术思想形成初探》……这种文章,现在发出去,那就是第一手材料,以后学术史写到他这一段,都得引用!”

  他越说越激动:“你想啊,几十年后,研究许成军学术思想起源的学者,翻开1980年的报刊,看到你老苏这篇《我的女婿许成军》,那是什么分量?那是家属口述史!是珍贵史料!你这名字,就这么轻轻松松写进学术史了!”

  苏连城愣住,他真没想这么多。

  王水照在一旁气得直瞪眼:“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脸了?这是学术,不是攀亲戚!”

  章培横笑了:“脸?那玩意儿你要就行了。咱们搞历史的都知道,留名青史可比要脸实在。”

  王水照气急!

  妈的,我就说当年要收他当学生吧!

  再硬一点呢!

  但一想朱冬润。

  算了,算了,硬不过。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十二月二十日,复旦又憋了个大招。

  最新一期《复旦学报》的头版头条,刊发了一篇重磅长文:《文学中介化理论纲要——兼论物质文化诗学的阐释维度》。

  作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课题组,领头的是章培横,成员包括王水照、苏连城、朱立元等一批中生代骨干,甚至还有的陈商君君名字挂在后面。

  而文章的“理论顾问”一栏,赫然写着:许成军。

  这篇文章长达三万字,系统地提出了“文学中介化”理论框架。

  文章认为,文学活动从来不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直接传递,而是通过一系列“中介”实现的——这些中介,既包括器物、空间、身体等物质性中介,也包括出版、传播、批评、教育等制度性中介,还包括文化传统、意识形态、集体心理等观念性中介。

  而许成军此前提出的“器物生活史”“意义链”“物质文化诗学”,正是对这一宏大理论中“物质性中介”维度的开创性探索。

  文章进一步指出,要完整理解文学,必须建立“物质-制度-观念”三重中介的分析模型,考察文学如何在三者的复杂互动中被生产、传播、接受与重塑。

  文章最后,课题组做了一个大胆的断言:“中介化视角,或将引发文学研究范式的整体性转移。它要求我们不再将文学视为封闭的文本系统,而是将其置于广阔的社会物质实践与意义生产网络之中。这一理论路径,既植根于中国自身悠久的‘文以载道’‘知人论世’传统,也与二十世纪西方语言学转向、文化研究等思潮形成批判性对话。它的提出,标志着中国学者在文学基础理论构建上,开始走出单纯引介与追随的阶段,尝试发出具有自身文化主体性的声音。”

  这篇文章一出,学界彻底失语了。

  如果说之前的“器物论”还只是提供了一个新颖的研究视角,那么这篇《文学中介化理论纲要》,就是试图建立一个完整的、具有统摄性的理论体系。

  它把许成军那些零散的思想火花,系统化、理论化、宏大化了。

  更重要的是,文章明确地将这一理论路径的“开创者”归于许成军,而将“深化与拓展”的任务,庄严地赋予了以复旦学者为核心的学术共同体。

  这已经不是在“研究”许成军的理论了。

  这是在以复旦的名义,为这个理论“盖章”,为这个学派“立旗”。

  燕园那间小会议室里,吕必淞读完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下雪了,簌簌地落在枯枝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通知各教研室……从今天起,北大中文系设立‘文学中介化理论’专项研究课题。经费,我亲自去申请。”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次,不能再慢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四九城落了今冬头一场像样的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时,故宫的红墙、胡同的灰瓦、长安街两侧光秃秃的杨树枝,都覆上了一层匀净的白。

  街上行人稀少,自行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的焦香混着冷冽的空气,钻进每个路人的鼻子里。

  这样的早晨,本该是宁静的。

  可九点钟,《光明日报》送到各机关、高校、文化单位时,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头版右下角,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刊发了一篇短文。

  题目平实得近乎朴素:《关于当前文学理论研究的一点浅见》。

  作者署名处,三个字让所有看到报纸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钱锺书。

  钱先生公开撰文了。

  这在当时的文坛,不啻一声惊雷。

  钱锺书先生是何等人物?

  学界私下里有句话:“钱先生开口,半个文坛要侧耳。”

  可这位学贯中西的巨擘,自《围城》《谈艺录》《管锥编》问世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对当下的文坛现象公开发表意见。

  偶有访谈,也多是谈古典、论西学,言谈间透着“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疏离与睿智。

  可今天,他偏偏写了。

  写的偏偏是“当前”,是“文学理论研究”。

  文章不长,千余字,典型的钱氏笔法——博引中西,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开头从清代学者焦循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起,笔锋轻轻一转:

  “……然一代之文学,必有一代之心智为之先导。心智为何?非独才情灵感,亦在于观照世界之眼光、阐释经验之框架。近日观沪上学界青年才俊许成军君所倡‘物质文化诗学’及‘中介化’诸论,颇有感触。”

  读到这儿,无数双拿着报纸的手,都紧了紧。

  钱先生提到了许成军。

  不是泛泛而谈,是点名道姓。

  “许君之论,其可贵处,首在‘目光向下’。文学研究积习,常于文本字句间求深意,于作者身世中觅玄机,而于文本诞生之物质场域、流通之社会网络、接受之生活语境,往往视若无睹。许君将目光投向器物、空间、日常实践,此一转向,实是将文学重新‘放回人间’。昔日王观堂(王国维)论词,拈出‘境界’二字;今日许君论学,或可拈出‘场境’二字——文学生成之具体场域与情境。此眼光之转换,颇有意味。”

  燕园,文史楼。

  吕必淞读到这一段,摘下眼镜,久久不语。

  钱先生用“目光向下”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许成军理论最核心的活力所在。

  不是高空玄谈,是贴着地面、贴着生活。

  文章继续:

  “其次,在其‘脉络纵横’。许君谈器物,能勾连经济史、工艺史、社会史;谈中介,能贯通出版、传播、教育、意识形态。此种打通之努力,打破了文学研究画地为牢之弊病。昔年章实斋倡‘六经皆史’,欲破经学藩篱;今日青年学人欲破学科壁垒,其精神脉络,依稀可见。”

  社科院文学所里,几位研究员面面相觑。

  钱先生把许成军和章学诚并列?

  这评价……

  “然,”文章至此,出现了这个关键的转折词。

  所有读者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学问之事,贵在沉潜,亦忌喧嚣。新说初立,如春笋破土,生机盎然,然亦需防范两弊:一曰‘概念空转’,即以新奇术语包裹陈旧见解,换汤不换药;二曰‘过度诠释’,即强以新框架剪裁一切文本,削足适履。尤需警惕者,是将‘中介’无限泛化,以至文学活动之主体——创作者之心灵、审美之特质——反被淹没于庞杂的‘中介网络’之中。此非许君之过,实乃学术推广中易入之歧途。”

  批评来了。

  虽言辞温和,但指向明确——警惕理论膨胀,警惕忽视文学本身。

  “再者,”

  钱锺书笔锋再转,这一次,指向了更广阔的背景,“许君之论,其生发土壤,乃此改革开放之时代。国门初开,西学涌入,青年学人耳目一新,亟欲融汇新知,重构理解自身传统与当下实践之框架。此乃时代之必然,亦青年之朝气。然融汇非拼贴,重构非推翻。如何以中国之材料,回应世界之问题,更以自身之创造,丰富人类之思想?此路漫漫,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

  最后一段,钱先生写道:

  “笔者无意臧否具体论点,亦无力预测理论未来。唯愿借焦循之言作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亦必有一代之学问。新学问之生机,在于回应真问题,激发真思考,而非制造新口号、划分新门户。许成军君及其同仁,既有开创之勇,更需沉淀之功。学界于新说,既需热情关注,亦需冷静审视。如此,学术方能在喧哗中前行,在争鸣中积淀。”

  “寥寥数语,与诸君共勉。”

  文章到此结束。

  没有结论,没有定调,只有平实的观察、深邃的提醒,以及那份举重若轻的学者胸怀。

  可文坛,已经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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