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中国文坛,冰面乍裂,春水湍急。
新生的力量破土而出,旧日的积怨与沉疴,也随着政治氛围的松动,重新浮出历史的水面。
就在不久前的《诗刊》1980年第3期上,76岁的仃灵发表了《也頻与革命》一文,借纪念丈夫胡也頻牺牲五十周年之机,言辞激烈地抨击了78岁的沈崇文及其旧作《记仃灵》。
这篇回忆散文写于1934年,当时仃灵被国民党特务绑架后生死不明,沈崇文悲愤之下著文悼念友人兼施舆论压力。
然而,近半个世纪后,当仃灵从日本友人处获赠该书的日文版,读到其中关于他们在1929年上海萨坡赛路204号合租生活的细节描写时。
仃灵勃然大怒。
在文章中愤愤发声!
称沈崇文的《纪仃灵》是“一部编得很拙劣的‘小说’”“胡言乱语”“纯属捏造”。
称沈崇文对她与胡也頻的革命关系“毫无顾忌,信笔编撰”!
根源是啥呢?
老沈在《记仃灵》中有仃灵三人“同住”的描写,暗示“三人行”关系;
而沈崇文坚称书中所述为事实,且无恶意。
这几乎是1980年文坛最大的公案了!
《读书》杂志编辑部。
沈昶文拿着那本《诗刊》,对着同事董锈玉摇头苦笑:“《记仃灵》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当时崇文先生也是一片好心,以为仃灵同志真的牺牲了,写篇文章既是纪念,也是呐喊。谁能想到……”
董锈玉正整理着读者来信,头也不抬地接话:“昶文同志,你这想法可有点简单。好心归好心,笔下涉及女同志的名节与早年私谊,几十年后被人读到,感到被歪曲、被冒犯,不是很正常吗?将心比心,要是有人这么写你,你乐意?”
她顿了顿,语气更犀利了些,“我看啊,你这还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觉得人家女同志不该小题大做。”
沈昶文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放下杂志。
这年头女权真女权,能顶半边天,这是教员说的。
不过要说仃灵平生最崇拜的也是教员。
“难道崇文先生是空穴来风?”
“那都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如何能考证?”董锈玉撇撇嘴。
“哦....”
仃灵的文学才华和革命资历他佩服,但是在私生活上,是一个前卫的人。
在生活上,也确是一个自我的人,从子女上学上就可见一斑。
相比之下,他私下里觉得,那位自称“乡下人”、近年来愈发沉默寡言、只埋头研究古代服饰的沈崇文先生,或许在记述往事时更贴近他认知中的“老实”。
可这话,确实不适合跟女同志深辩。
他摇摇头,把纷杂的文人旧怨暂抛脑后,面前还有堆积如山的稿件需要处理。
《读书》杂志自1979年创刊,定位于“以书为中心的思想文化评论刊物”,旨在为知识分子、文化界人士和大学生提供一个解放思想、探讨学理、碰撞观点的平台。
这定位让他们享有极高的声誉和期待,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审稿压力。
来稿质量参差不齐,观点五花八门,既要保持思想锋芒,又需把握敏感分寸,沈昶文常感头疼。
正当他对着几篇观点陈旧或逻辑混乱的稿子皱眉时,主编范用踱步过来,一眼瞥见他桌上摊开的《诗刊》,打趣道:“哟,昶文,工作时间也研究起这文坛‘桃色旧闻’了?”
沈昶文连忙解释:“范公,您可别取笑我,我这是……了解一下文坛动态,主要还得看诗嘛!”
范用笑了笑,不再玩笑,神色认真起来,将手里几页稿纸轻轻放在沈昶文桌上:“正好,有篇稿子,你看看。复旦朱东润朱老先生亲自递过来的,他那个学生的文章。我初读了一遍,觉着……很好,非常好,锋利,有见地,完全符合咱们‘读书无禁区’、鼓励真思考的创刊想法。但问题也在这儿,观点太尖锐,像一把手术刀,直插到某些我们习以为常、甚至赖以安身立命的认知根基里去了。发表出去,动静小不了。”
一听是朱东润先生推荐,又让范用如此评价,沈昶文立刻提起了精神。
《读书》能迅速打开局面,离不开与京沪两地高校尤其是复旦这样学术重镇的密切联系。
他拿起稿纸,标题是《从魔幻现实主义中看中国》,作者:许成军。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近半年文坛风头最劲的青年,日本载誉归来,巨额稿费捐赠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笔下还有这等文章。
他沉下心,读了起来。
起初,目光是编辑审稿时的冷静审视,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读到关于联合果品公司在拉美的掠夺、关于1928年哥伦比亚香蕉种植园大屠杀与《百年孤独》中“两百节车厢尸体”意象的联系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些史料是否杜撰,他暂时还不清楚。
但是如此直接地写出来,并得到朱老先生的推荐。
想来也不会作伪。
但如此赤裸、如此具体地被嵌入文学批评的框架,并直指西方话语的遮蔽性,在国内评论中实属罕见。
文章的后半部分,矛头转向自身,提出了那个令人脊背发凉的问题:如果拉美的血泪可以被“魔幻化”消费,那么中国的苦难与抗争,是否也会面临同样被异化、被抽空历史具体性的命运?
最后关于“文化定义权”、“叙事权”和“集体性失语”的疾呼,更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昶文的心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电车铃响。
沈昶文读完,长长吁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看完了?”范用一直坐在对面,观察着他的反应。
“看完了。”
沈昶文将稿纸理齐,沉吟着,“范公,这篇文章……力道十足。它不是在争论‘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手法好不好、该不该学,而是直接掀了桌子,问我们: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自觉地用别人的桌子吃饭,用别人的杯子喝水,用别人的概念来消化自己乃至他人的血肉?”
“说到点子上了。”
范用身体前倾,目光灼灼,“这才是它最值钱的地方。现在文坛,包括咱们收到的很多稿子,谈借鉴、谈创新、谈现代派,大多还是在‘术’的层面打转,纠结于技巧、形式、流派归属。
但这篇文章,跳到了‘道’的层面,谈的是文化主体性,是话语权,是文明在思想上的独立生存权。它把拉美的文学现象,变成了一面照向我们自己的镜子。”
沈昶文点头,又指出问题:“但是,正因为它戳到了根本,也最危险。尤其是把西方对拉美的文化解读,直接类比为可能对中国历史的解读,这个联想太敏感。还有,对魔幻现实主义标签的批判,几乎是在挑战当前文学界一股不小的崇新热潮。发表出来,怕是要捅马蜂窝,骂声不会少。”
“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