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这个人,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极重面子。
性格中混杂着拉美人特有的骄傲、敏感与豪爽
像东北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让我没面子,我能记你一辈子。
夜幕已降。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许成军感到一种久违的、清晰的亢奋。
捐款、荣誉、报道、议论……
那些外在的喧嚣暂时远去。
有些事,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了。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揣着西语致敬信,直奔复旦外语系。
他要找的人是董颜晟教授。
此时董教授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他早年留学西班牙,回国后一直在外语系任教,是国内西语教学与研究的中坚力量。
在外语界,像董颜晟这样的学者,往往具备深厚的文学素养。
学外语绝非仅仅掌握语法词汇,更要浸入那片土地的文化语境、风土人情,而文学,是最佳的入口。
此时的董颜晟,还未像后来那样以翻译《堂吉诃德》而名声大噪,但其功力与眼界,已是圈内公认。
敲开办公室的门,董颜晟正伏案备课,抬头见是许成军,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摘下眼镜:“哟!这是什么风,把咱们复旦的大名人、大作家吹到我这小小的外语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许成军连忙说明来意:“董老师,打扰您了。是这样,我想请您这位专家,帮我看看一封信,给一个外国人写的。”
“外国人?哪国的?”董颜晟好奇。
“哥伦比亚的,加西亚·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
董颜晟眼睛顿时瞪大了,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你……你还懂西语?”
马尔克斯和“文学爆炸”在西班牙语文学界早已是如雷贯耳的名字,也是他们教学中必然涉及的内容,只是国内译介才刚刚起步。
“学过一点皮毛,勉强能看,写起来就有点捉襟见肘了,怕词不达意,闹笑话,所以来请您把关。”许成军态度恭敬,把信稿双手递上。
董颜晟接过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重新戴上眼镜,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开头还算正常,是那个年代与外国文化名人通信常见的、略显正式但充满敬意的口吻:
【尊敬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先生:
您好!
冒昧致信,恳请谅解。我是一名来自中国的年轻作家,名叫许成军。虽然我们相隔万里,但您的作品,尤其是《百年孤独》,对我而言如同照亮文学道路的灯塔。我怀着最诚挚的敬意,将自己视为您遥远东方的一名忠实读者。】
看到这里,董颜晟微微点头,用词得体,西语过于口语化,但语法基本正确,意思清楚。
行啊!
这小子!
还有这一手~
然而,接下去的内容,就让董颜晟逐渐挑起了眉毛,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再到有些哭笑不得。
信中,许成军以极其热烈乃至有些肉麻的笔调,将马尔克斯捧上了天:
【先生,您在是真正的、无与伦比的现实主义大师!是当代世界文学史上注定不朽的丰碑!您用文字创造的马孔多世界,其震撼力与生命力,穿透了语言与文化的屏障,在中国为数不多的有幸读到您作品片断的作家和读者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我们都以能领略您的杰作、并从中汲取力量为荣耀。】
这怎么叫捧臭脚呢?
这叫预言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诞生!
【然而,令我深感忧虑和遗憾的是,由于长久以来文化交流的阻隔与信息的不对称,中国的文学界乃至出版界,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欧美主流评论体系的影响,普遍将您的创作归入‘魔幻现实主义’的范畴,并热衷于模仿其表面的‘魔幻’技巧。我认为,这严重误解了您作品的本质。】
董颜晟看到这里,扶了扶眼镜,心想:这小子,观点倒挺鲜明,跟最近文艺界的讨论风向不太一样啊。
【我深信,《百年孤独》中那些被外人视为‘魔幻’的元素——纷飞的黄蝴蝶、蔓延的失眠症、长出猪尾巴的婴儿——并非刻意编织的文学幻象,而是深深植根于拉丁美洲独特历史、混杂文化与灼热现实的必然产物,是那片土地呼吸的韵律、血液的温度。您所书写的是最坚硬、最滚烫的现实,只是这种现实,超出了其他文化背景下人们的日常经验框架。】
有种啥感觉呢?
老董觉得好像在读拉美式的桑巴热舞。
你好歹也是咱中国的知名作家是不是?
.....
【我知道您是孤独的,孤独的拉丁美洲,孤独的写作灵魂……】
董颜晟读到此处,心中着实一惊。
这笔触一下子就有深度了。
又拉回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拉丁美洲的苦难,自1492年哥伦布的帆船划破加勒比海的宁静开始,数百年来未曾停歇。
殖民掠夺、军事独裁、经济依附、文化撕裂……
这片丰饶而悲怆的土地,其伤痛深入骨髓。
到了马年,建国依然直播“观看”拉美动荡,将人间的苦难异化为一场隔岸的戏剧。
最悲剧的现实用最戏剧的方式呈现。
【我为mj偷石油】
【食物滋生霉菌,石油滋生mj】
马尔克斯本人,多次明确表示:“我所写的不是魔幻,而是拉丁美洲的现实。”
对他而言,那些被视为魔幻的景象,不过是这片大陆日常的、呼吸着的真实。
当整个西方评论界乃至阅读市场,都热衷以魔幻现实主义这个精巧的标签来定义、归类并消费拉美文学爆炸的成果时,马尔克斯的故乡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拉美文坛,却在矛盾中拥抱了这份来自中心的认可。
许多作家以此为荣,第三世界的亚非拉同行们也无比推崇这一似乎能让他们与“世界文学”接轨的流派。
在一片对魔幻的称颂声中,坚持书写残酷现实的马尔克斯,站在声誉的顶峰,却与自己笔下土地最本真的脉搏产生了某种孤独的错位。
那一刻,他必定是孤独的。
他在《孤独的拉丁美洲》里写:“我们这些作家必须告诉世人,在拉丁美洲,异乎寻常是日常的一部分,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董颜晟在西班牙留学时,对拉美的血泪历史与文学抗争略有耳闻。
然而,许成军此刻的诠释,跳出了单纯的文学批评,直抵文化主体性与话语权的争夺核心,其洞察之透彻,逻辑之清晰,让这位西语专家也感到惊讶。
更让他觉得“怪哉”的是,许成军信中的西语用词,某些地方浸润着一种难以模仿的、地道的拉美生活气息。
在形容那种弥漫性的孤独时,许成军使用了一个略显粗粝、充满画面感的词组“una soledad a gritos”(一种呐喊着的孤独),这更像是从拉美街头巷尾的情感词典中直接取用,而非教科书上的标准表达。
若让董颜晟来写,他或许会更倾向于使用“una soledad profunda”(一种深刻的孤独)。
后者固然准确书面,却恰恰失去了前者那种与拉美土地痛感同频的、血脉相连的共鸣意味。
【随信附上我的一点微小礼物(作品清单),不成敬意,仅代表我个人对您文学伟业的仰慕。倘若有一天,您那震撼灵魂的作品能够以更完整、更正式的方式抵达中国,我坚信,那将是在中国文学生态中播下一颗非凡的种子。】
【马尔克斯先生,我坚信,拉丁美洲大地的现实——那浸透了血与泪、孕育了抗争与希望的现实——它的定义权,绝不应掌握在昔日的施暴者与今日的误读者手中。它不属于殖民者账簿上冰冷的数字,不属于跨国资本掠夺性的条款,也不应被简化为他者眼中猎奇的“魔幻”。这片土地的历史与命运,只能由生于斯、痛于斯、抗争于斯的人民来言说。】
【作为同样背负着沉重历史记忆的民族一员,我深感,我们最不应做的,便是用“魔幻”这样轻飘飘的词,去覆盖拉美血淋淋的创口、去消解其呐喊的锋芒。那不是文学的滤镜,而是理解的屏障;不是赞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忽视与隔离。】
董颜晟真是大跌眼镜。
你这东西这么写,你是真不要脸啊!
但是细品....
“这……这最后一句……”
董颜晟抬起头,“成军同志,你这是……在打什么哑谜?还有,礼物?这合适吗?”
许成军知道董颜晟看出了其中的超常规之处。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董老师,您觉得,马尔克斯先生看了这封信,重点是会觉得我唐突,还是会感受到一种……与其他单纯索要或讨论文学的来信,不同的东西?”
80年马尔克斯还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虽然一直是大热,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心气还没那么高。
在这一阶段,他其实是愿意将自己的作品让更多人看到,经济价值是其一,但是更多的要的是什么?
尊重。
文人都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