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有掉书袋!
过去有俗语说“穷文史,富理工,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虽是后来的调侃,但文科的窘迫已是常态。
他这刚当上系主任不久,就有如此热心校友慷慨解囊,捐赠设立青年学术基金,这怎么说也是他老章领导有方、系里风气感召的功劳不是?
哦,你说许成军还没毕业,不是校友?
谁规定校友不能是学生?
“老师早!”
章培横先向朱东润问了好,随即转身,把那厚厚一沓报纸往许成军面前的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是调侃中带着得意。
“你小子,这一天天的,动静能不能小点儿?我这耳朵都快被关于你的消息磨出茧子了,喏,自己看!”
报纸散开,油墨味扑面而来。
朱先生也饶有兴致地戴上眼镜,凑过来一起看。
头一份就是《光明日报》,算是老熟人了。
除了转载《青春万岁》的盛况余波,今天又有一篇特写,标题颇为醒目:《从“青春万岁”到“薪火相传”——青年作家许成军的价值选择》。
文章将他的创作激情与捐赠行动联系起来,称其“展现了新一代知识青年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洪流、将创作所得反哺文化科学事业的自觉担当,这是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精神富有,是‘青春万岁’宣言最生动的实践注脚。”
那《解放日报》算是立足魔都,角度更具体。
标题直接点明:《取之文坛,用之桑梓——许成军向皖、沪文联及母校复旦慷慨捐赠》。
文章详细列举了向安徽省文联、魔都市文联、复旦大学中文系各捐赠七千五百元的举措,赞扬他“成功不忘文学摇篮,行走世界心系故土,以实际行动践行了文艺工作者服务人民、回馈社会的宗旨,为沪上乃至全国文艺界带来一股清新务实之风。”
其他如《文汇报》《新民晚报》等魔都本地报纸,也都在显要位置进行了报道,角度各有侧重。
《文汇报》的评论更为理论化,探讨“作家社会角色与财富伦理”;《新民晚报》则更生活化,标题带着海派味道:《一笔稿费,三地开花,青年作家好魄力!》。
一时间,翻开的报纸上,几乎铺天盖地都是“许成军”三个字和与之相关的赞誉。
章培横指着这些报道,摇头晃脑,啧啧称奇:“瞧瞧,瞧瞧!我算是真见识到你小子哪吒闹海的本事了,这动静,搅动得可不只是文艺这一摊水啊。”
你想说魔丸吧?
许成军心里撇撇嘴,哥们明明是灵珠转世好吧。
“师兄,这哪是哪吒的本事,这纯粹是……钞能力。”
“钞能力?”
章培横和旁边的朱东润同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两人不禁抚掌大笑。
朱先生指着许成军笑道:“你呀你,总能搞出点新词儿!不过话糙理不糙,这能力用得是地方,是正道,就比什么都强。”
说笑归说笑,许成军知道,自己算是被这舆论的浪潮结结实实地推到了台前最亮处。
白天,他总算能出门透透气,走在复旦校园里,立刻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因他而起的喧嚣与热度。
校园主干道两侧的宣传栏,贴出了用大红纸和毛笔字书写的感谢信和喜报,格式类似以前的大字报,但内容全然不同。
中文系、校团委、学生会分别出的,词句热烈:“热烈祝贺并衷心感谢我系研究生许成军同志向学校捐赠巨款,支持青年学术科研!”
“向许成军同学学习,立志成才,报效祖国!”
墨迹淋漓,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除了这些“大字报”式的宣传,校园广播台也在午间新闻时段反复播报相关消息和评论文章。
偶尔能看见几个学生聚在布告栏前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还有人看到路上贴着“向许成军同志学习”的标语,好奇地向同伴:“这许成军是谁?捐了多少钱?怎么这么大阵仗?”
“不是哥们,你刚上学吧?你在复旦问许成军是谁?”
这人羞赧一笑,刚从西南农村苦读出来确实是对名人关注少了。
“谁啊!”
“我跟你讲啊!这是咱们学校的传奇......”
好在许成军自西北归来后,一直保持着利落的毛寸发型,肤色也偏黑,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走在学生中间毫不显眼。
听着身边年轻学子们议论着“那个许成军”,而无人认出眼前这个就是本尊,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诞而庆幸的感觉。
下午,他依约去了魔都市文联组织的一个小型文学交流会。
这种场合,虽然他知道一定是感谢来感谢去。
但是人情往来,推脱不得。
会场设在文联一间朴素的会议室里,长条桌旁坐了十几位魔都文学界的头面人物和活跃作家。
茹志鹃自然是熟面孔,看见他进来,便亲切地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此外,许成军也看到了王溪彦、杜轩、赵昌天等作家的身影,彼此点头致意。
交流会开始前,茹志鹃趁着人还没到齐,侧过身,低声对许成军笑道:“成军啊,你这回可是给我们文联也长了脸。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正打算以文联的名义,帮你向市里申请今年的‘魔都市新长征突击手’称号呢。你这事迹,完全符合标准!”
许成军一听,头顿时有些大。
他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茹老师,真不用!我这……都是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这么高的荣誉。而且,树大招风树大招风!”
“欸,该得的就要得嘛!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肯定和鼓励。”
茹志鹃态度很坚持,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程序我们来走,你配合一下就行。这也是文联该为你做的。”
许成军无奈,他真不缺,也真不想要。
但是茹志鹃这几个人吧,也真得给。
好不容易寒暄和初步的“吹捧”环节过去,交流会进入正题。
今天讨论的焦点,是近期文学界一个颇为热门的话题。
李子云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同志们,最近一期的《文艺研究》大家看了吗?上面刊登了陈光复同志那篇《‘魔幻现实主义’评介》,我觉得写得非常及时,也很有见地。
他系统介绍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等拉美作家的创作,提出了‘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我觉得这对我们当前打破创作上的某些僵化模式、开辟新的艺术表现方向,很有启发和借鉴意义。”
《文艺研究》是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主办的权威学术期刊,在座的大多都读过。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坐在许成军斜对面的一位中年作家点头接话:“我刚仔细读过。陈光复对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分析很深入,指出其特点是将极度夸张、荒诞的情节与对现实社会历史严肃深刻的反思紧密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光怪陆离又直指本质的艺术真实。这和我们过去理解的现实主义,确实很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
另一位声音洪亮的作家插话,他是写工业题材出名的。
“简直是打开了一扇新窗户!我们过去写工厂、写改革,总容易陷入‘车间文学’的窠臼,矛盾设置、人物塑造都有一套潜在的公式。魔幻现实主义这种手法,或许能帮助我们跳出具体的生产流程和技术细节,用一种更富想象力和象征意味的方式,去表现工业变革中人的精神震撼与命运起伏,那深度和感染力可能完全不同。”
许成军看着慷慨激昂的众人。
也不知道还是该哭还是该笑,你沪上文学圈不要太先进好不好?
《百年孤独》在座的可能读过,但都不是正式的翻译本。
《百年孤独》在中国的大规模译介还要等到1982年马尔克斯获诺贝尔文学奖后。
现在嘛~
只有零星的一些马尔克斯的作品被《外国文艺》1980年第 3期少量引用。
别管马尔克斯喜不喜欢魔幻现实主义这个名字。
这名字真成了“大ip”。
《外国文艺》《花城》这些也成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最大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