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化缘的小鬼,那是一批又一批。
许成军挣得多,对钱也确实不怎么执着。
在他看来,财富的乐趣一半在创造,一半在支配。
挣钱未必带来全部快乐,但是花钱真特么快乐啊!
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最底层的生理、安全、社交需求,以他现在的名声和这笔横财,在可预见的未来基本无忧。
当然,安全始终要保持警惕。
所以他不介意花钱买更高阶的需求。
比如自己的某个举动,真能推动这个国家在某个微小领域前进一寸。
比如买支球队,踢爆海参队出口气。
又或者,是能当一阵子真正对大多数人有好处、有影响的“在岸人民艺术家”,而不是飘在天上或远在海外空谈。
从这个角度看,成军同志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很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一个追求实际效用的共产主义者。
可问题在于,上门化缘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最初是一些看似正规的机构公函或熟人辗转递话。
“为支持XXX老区文艺宣传队的服装乐器更新,奉献您的一份爱心!”
落款是个听都没听过的县文化馆,字迹还是油印的。
“为筹备XXXX老一辈光辉事迹巡回展览,特向各界筹措布展经费,恳请襄助!”
口气极大,但联系地址是个街道居委会的办公室。
“为弘扬国粹,某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欲录制传统剧目音配像资料,急需资金,盼文艺界同仁慷慨解囊!”
艺术家名字倒是听过,可惜90年就已经离岸。
更离谱的还有私人请托。
某某朋友的朋友,正在筹备一本“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回忆录,出版受阻,希望许作家“仗义疏财”;
某某单位领导的亲戚,想自费出版一本诗集,“久仰许先生大名,望能题字并资助少许印刷费”;
甚至还有声称某偏远地区小学“屋顶漏雨、孩子苦不堪言”,但附上的照片模糊不清,收款账户是个人名字。
当我是沙波一啊~
他要真是个21岁的理想主义者就算了,但是前世体制内白混的?
我主动给你的,那叫爱心,叫支持。
你理直气壮、变着法子上门来要,这算什么?
算打劫。
他把大多数这类信函直接撕了了事,少数通过正式渠道来的,也客气地回绝了。
《人民日报》的报道一发,这光辉正面的形象算是焊死了。
许成军开始有点烦了。
他塑金身,是想当护法的“十八罗汉”,抗风抗雨抗打击,不是要当大殿正中央莲花座上,让人只会磕头烧香、祈求保佑的泥菩萨。
这日清晨,许成军在淡淡的樟木香和旧书纸浆的气味中醒来。
在朱老客房里。
前几日他被那些络绎不绝、直接找到复旦宿舍甚至家里的访客和信函搅得不胜其烦。
朱先生得知后,便道:“我这儿清静,平时就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也未必敢常来扰。你要写东西、想静静,就搬过来住几天。”
许成军正有此意,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外间小客厅,只见八仙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餐。
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酱黄瓜,几只刚蒸好的、松软的白面馒头,两碗熬得米油稠厚的白粥,还有一小盘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撒着芝麻的黄桥烧饼。
朱先生是泰兴人,靠近黄桥,好这一口酥香。
老先生正坐在桌边看报,见他出来,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问:“醒啦?昨晚睡得还习惯?我这老房子,夜里静是静,就是木头有时咯吱响。”
七老八十了还得给他准备早饭。
反天了?
许成军一时间很是汗颜,忙道:“先生您这雅舍,书香环绕,清静自在,我睡得不知多踏实!倒是劳动您一大早准备这些,学生实在过意不去。”
“数你小子嘴最甜。”
朱先生笑着点了点他,“前几日碰到老贾,他还说起,要不是家里没适龄的孙女,真想撮合撮合你呢。”
许成军连忙摆手,玩笑道:“攀不上,攀不上!我这才哪到哪,可不敢高攀。”
“这还攀不上了?”
朱先生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酱瓜,“前些日子给学校、给外面捐款的时候,那大刀阔斧的劲头呢?”
“那不是……有您在后面给我压阵嘛。”许成军坐下来,笑嘻嘻地给先生盛粥。
“滑头。”
朱先生笑骂一句,接过粥碗,转了话题,“说正事。你提前毕业的事,系里和学校学位委员会基本上通过了。你这又是学术成果,又是……咳,又是对学校的‘贡献’,一路都是绿灯。”
“诶呀,应该做的~”
朱先生喝了口粥,笑呵呵看着他:“现在路给你铺好了,我得问问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打算毕业后直接留校,从讲师做起,还是……想出去读个博士再回来?你的学术底子和外语能力,争取公派名额,不是没可能。”
许成军沉吟起来。
“先留校把,等评了副教授,再看看出国访学的机会,边工边读个博士。”
朱先生听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中有些感慨。
1980年,国家公派留学的主要方向是自然科学与技术,“成千成万地派”也是聚焦于理工科,旨在最快速度追赶世界先进水平。
像中文、历史这类人文社科学科,公派名额属于“统筹兼顾”之列,数量稀少,竞争激烈。
许成军若真想争,凭借他的才华和现在的名声,或许有一线希望,但过程必然复杂,且意义未必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而自费留学的大门,此时尚未有先例。
相比之下,留在复旦这样的一流学府,直接从讲师起步,参与最前沿的学术工作,同时保持创作,在国内积累深厚的根基与人脉,确实是眼前最务实、也最具潜力的选择。
至于在职读博,此时学位制度初立,很多规定尚未僵化,对于有真才实学、又有单位支持的青年教师,确有机会以“同等学力”或在职进修的方式完成,算是性价比很高的路径。
“你想得周全。”
“学术之路长得很,不急在一时冲出去。先把根扎深,把东西做出来,以后机会多的是。就怕你到时候名气太大,静不下心来做冷板凳喽。”
“先生放心,该热闹时热闹,该沉静时沉静,这点分寸我还有。”
“那就好。”
老先生不再多说,用筷子指了指那碟黄桥烧饼,“这烧饼是弄堂口新来的老师傅做的,还算地道,你多吃点。”
许成军笑着应了,咬一口烧饼,酥脆掉渣,满口咸香。
吃过早饭,章培横就夹着一大摞报纸,脚下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看见许成军,那笑意更是从眼角眉梢满溢出来。
他们中文系,历来是清贵但也是真清苦.
穷啊!
理工科有经费,管综有神秘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