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该怎么用?
还能怎么用~
虽然外汇管理办法1981年才正式实施,但是80年已经正式实行,外汇管理极为严格,居住在中国境内的中国人境外收入必须全额结售给中行。
这个年代缺外汇啊!
如果少结汇或者私留外汇属于严重逃汇行为,这东西查不出来还好,以后查出来属于一辈子污点。
没啥必要。
洋装虽然穿在身,我薪依然中国薪。
喝着红酒唱红歌,我家就在芝加哥。
离岸人民艺术家的洒脱许成军学不过来。
晨光微熹。
苏曼舒还有些迷糊,就被许成军拉着出了门。
初秋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这一大早的,去银行干嘛呀?”
苏曼舒揉了揉眼睛。
“你要买点什么大件不成?”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境优渥,从小衣食无忧。
她知道许成军有些稿费收入,比一般人宽裕,但也想不出有什么需要专门跑一趟银行的大事。
买房?
这年头私人买房的手续复杂得超乎想象,几乎没听说过。
买三转一响?
干嘛,鸽们,你要和谁结婚去~
许成军骑在自行车上,回头冲她一笑,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哥赚了点小钱~”
苏曼舒一听,瞌睡醒了大半,又好气又好笑,轻捶了他后背一下:“好你个许成军!忘了谁大一点了是不是?”
“哎呀,不重要,不重要!”
许成军蹬着车,心情很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今儿爷高兴~”
苏曼舒冰雪聪明:“日本那边的稿费,汇过来了?”
“聪明!”
许成军打了个响指,“小妞,今儿让你提前见识见识,什么叫‘实力’~”
苏曼舒被他逗乐了,也配合着演起来,故意拖长了调子:“哟~大爷,那您这是……赚了多少呀?让小的开开眼?”
“不多,三十万~”
“三十万?”
苏曼舒下意识重复,随即反应过来,“日元?”
日元汇率,三十万日元听着多,折算下来也就两千多人民币,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嘚瑟”。
许成军稳稳地刹住车,单脚支地,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r、m、b。”
苏曼舒愣住了。
“多……多少?”
“三十万。rmb。”
许成军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苏曼舒这回听真切了,脑子“嗡”的一声,有点晕乎乎的。
她不是没见过钱,家里条件好,对这个数字本身并非没有概念。
但三十万,在1980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笔钱可能比一个小型国营工厂全年的流动资金还要多。
意味着一个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工作五六百年。
这是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巨款。
对这个时代的人,巨到了和你看书包杜、乐邦一年2亿rmb年薪时一样的感觉。
许成军看她愣住,便简单把《红绸》在日本的销量、版税计算方式、以及扣除各项费用后的净所得解释了一遍。
苏曼舒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好像成了他妈妈嘴里好命地女人了…
我不就是在中文系看见个帅哥聊了几句么?
这怎么这辈子衣食不愁了呢?
哎呀,怪为难的~
伤脑筋~
她猛地摇摇头,把念头掐灭。
女人得靠自己!
她苏曼舒有手有脚有脑子,怎么能想着靠男人呢?
两人去的,是位于外滩附近的中国银行魔都分行营业部。
1980年,银行体系尚未进行商业化改革,“工农中建”四大专业银行虽然名称已有,但业务划分严格,远非后世那种综合性商业银行。
其中,中行是国家指定的、唯一经营外汇业务的专业银行。
所有涉及外汇的存取、兑换、结算,都必须在这里进行。
银行大厅颇为高大,带着旧时代金融机构特有的肃穆。
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高高的深色木质柜台,将客户与内部完全隔开,柜台外只有几张孤零零的长条木椅。
墙上挂着“加强外汇管理,维护国家权益”的红色标语。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中山装或工装的人进来办理储蓄业务,也都是压低声音说话,办完便匆匆离开。
普通人一年到头也难得和银行打几次交道,更别提这种管理外汇的“特殊”银行了。
许成军和苏曼舒的年轻面孔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
柜台后坐着几位中年女柜员,穿着统一的深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两个年轻人走进来,她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或整理票据。
这个年纪的“小年轻”,能有什么正经业务?
顶多也就是来问问侨汇券或者零星外币兑换,不值得起身。
许成军环视一周。
他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相对空闲的柜台前,手指在光滑的木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同志,麻烦一下,办理业务。”
坐在里面的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姓王,脸圆圆的,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对一切打扰她清静的事务都不太耐烦。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钩针和毛线,抬眼打量了一下许成军,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气质出众的苏曼舒,语气平淡无波:“办什么业务?”
“结汇。”
“结汇?”
王柜员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点程式化的平淡被一丝诧异取代。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审视,“小伙子,你知道‘结汇’是什么意思吗?是要把外汇卖给国家。你……有外汇?”
许成军就奇怪了,你们这些售货员、柜员的除了毛衣不能干点别的啊?
“有。”
“多少数额?”
王柜员的语气依旧带着不信任,例行公事般地问。
许成军语气平静:“过万了。”
“过……过万?”
王柜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按照当时内部掌握的精神,个人结汇金额如果达到或超过三千元人民币等值外汇,就需要格外注意,核实来源,因为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很多华侨汇款或者个人偶然所得,也罕有超过这个数的。
旁边几个柜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看了过来。
王柜员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一丝警惕。
她身体坐直,紧紧盯着许成军:“同志,你……你不是开玩笑吧?这可不能乱说!数额是要负责任的!你知道‘过万’是多少吗?”
她所在的这个支行,因为是魔都的重要口岸行,确实偶尔会接触到归国华侨的大额汇款,或者一些特殊涉外单位的外汇结算,但那些经办人通常都是些有介绍信、有单位背书的中年甚至老年人。
像眼前这样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张口就是“过万”的外汇结汇,她工作十几年都没遇到过。
骗子!
“我很认真。”
许成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是一笔从日本汇入的稿费收入,合法来源。相关版权合同和日方出版社的结算单,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王柜员见他言之凿凿,神态从容,不似作伪,心里信了七八分。
但这么一大笔个人外汇结汇,已经超出了她的日常处理权限和经验范围。
诶呀,不能是骗子吧?
她定了定神,态度还是客气了许多:“同志,请稍等一下。这个数额……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办公室区域。
不一会儿,她领着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同志走了出来。
这位是营业部的刘副主任。
刘副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许成军和苏曼舒,最后落在许成军身上:“是你要办理大额外汇结汇?”
许成军点头。
“方便说一下具体数额和来源吗?我们需要初步核实。”
刘副主任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比王柜员多了几分沉稳。
许成军将情况又简述了一遍,提到《红绸》、日本岩波书店以及三十万人民币的大致等值外汇。
“《红绸》?日本岩波书店?”
刘副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清俊的年轻人,脸上程式化的严肃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惊讶、确认和热情的神情取代。
“哎呀!您……您就是许成军同志?写《红绸》的那位?哎呀呀,失敬失敬!”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激动,绕过柜台走了出来,主动向许成军伸出手:“早就听广播、看报纸上说,咱们有位青年作家在日本为国争光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本人!更没想到,这效果这么好!好,太好了!这真是凭真本事为国家创汇,为国争光啊!”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位柜员也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