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气洋洋的氛围,如同夏末最后一场酣畅的雨,酣畅淋漓地持续了近一周。
街头巷尾的标语逐渐被晒得卷边,游行队伍的脚步声被日常车铃与吆喝取代,广播里激昂的通报也换回了熟悉的节目。
那股席卷全国的、近乎眩晕的自豪与兴奋,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落回泥土,落回最基本的生活与生存。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被点燃了,留下了余温。
在这个国家最有希望的一批人——
那些大学生、青年工人、技术员、教师的心里,一枚名为“未来可期”的火花被擦亮了。
它或许微弱,却在很多个深夜里,照亮了他们手中书本的一角,或是图纸上一条尚未画出的线。
只是,在这片广袤国土最广大的区域,农村,时间的流速似乎依然迟缓而恒定。
在遥远的东风县,许家坳,生活场景与过去并无二致。
刚刚过去的举国欢腾,在这里的痕迹,可能只是村口喇叭里几天前模糊的广播余音,以及男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烟时,偶尔提及的一句“听说咱们的大船跑得老远了”。
杏花的婚期定在了秋收后。
她正在为自己准备嫁妆,内容寒酸得令人心酸。
三两匹从镇上供销社扯来的、最便宜的素色棉布,一床新弹的、掺了旧棉的棉被,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外加一对绣了歪歪扭扭鸳鸯的枕套。
那是她自己熬夜一针一线绣的,眼睛都熬红了。
最大的助力,是许成军上次离家时悄悄塞给她的三十块钱。
这钱她攥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最终也没舍得全花。
扯布用了些,买了点必需的零碎,剩下的,她仔细地用手帕包好,压在箱底最深处。
她不知道这钱将来能干嘛,但握着它,心里好像就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底气。
许成军不是不想留下更多。
但他明白,对于杏花,对于这片土地上大多数像杏花一样的人,骤然给予超出他们认知和承载能力的财富,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是祸,是招人眼红的由头,是家庭失衡的引信,甚至是无力掌控命运时更深的无力与怅惘。
三十块,是一个兄长力所能及又恰如其分的关怀。
二娃的脑子活络,被县城里逐渐多起来的“倒爷”传闻勾得心痒痒。
他琢磨着,从乡下收点鸡蛋、花生,倒腾到邻县矿上去卖,或许能赚个差价。
他试着跑了两趟,第一次因为不会看秤差点亏本,第二次又因为不熟悉路,被沿途设卡检查的市管会扣了货,好说歹说罚了点钱才拿回来。
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挠着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所剩无几的毛票,既沮丧又不甘。
这条路,显然不像他想的那么好走。
许老实依然每天扛着锄头下地,信奉的依然是在这片祖辈耕耘的土地里刨食。
他不懂什么远洋科考,也不关心飞机上天,他只关心地里的苞谷灌浆饱不饱,秋后的公粮能不能交足,剩下的够不够一家人吃到明年开春。
许成军上次回家跟他提过的,关于村里能不能试着种点经济作物或者搞点副业的模糊想法,许老实听是听了,但总觉得“不踏实”。
土地不会骗人,流多少汗,收多少粮,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些花里胡哨的,他看不明白,也不敢轻易去碰。
许成军曾基于后世的模糊记忆和对现实的观察,给东风县的发展在心底勾勒过一些极粗略的“规划”草图。
比如利用丘陵坡地种果树,比如发展简单的农产品初加工。
但他清楚,自己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翅膀太过轻微,能扇起多少气流,是福是祸,他无从预测,也无法负责。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最终每个个体、每个村庄,都只能在自己的河道里,摸索着前行。
他能负责的,只有自己。
时间又滑过半个月。
复旦园开学在即,暑热稍褪,梧桐叶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黄意。
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尘仆仆却又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复旦校园。
藤井省三回来了。
他比去年初见时瘦了些,皮肤也黑了些,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更加炽热。
尤其是当他看到许成军书桌上那叠接近完稿的《我在暧昧的日本》手稿时,那种混合着震惊、钦佩与复杂情绪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
在许成军那间堆满书籍、略显凌乱却自有章法的书房里,藤井捧着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手稿复印件,读得极为缓慢,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击节赞叹。
窗外的蝉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藤井放下稿纸,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君……我……我真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稳些,却还是透出激动,“仅仅凭借几个月前的短暂访问,以及我提供的那点零散资料,您竟然……竟然能如此深刻地切入我们社会的肌理,揭示出那些连许多日本人自己也未必清醒意识到的症结。菊与刀的双重性,经济泡沫下的精神隐疾,民主制度的变形与局限……尤其是关于‘历史暧昧性’与‘民族精神出路’的追问……”
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这不仅仅是洞察力,这近乎一种……预言。不,是诊断,一针见血的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