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上海,暑气依然黏稠,梧桐叶在热风中蔫蔫地垂着。
但空气中似乎有种比气温更炽热的东西在隐隐躁动。
那天傍晚,许成军刚从图书馆出来,推着自行车走在梧桐掩映的校园小径上,就听见远处宿舍区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接着像是传染般迅速蔓延,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怎么回事?”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几个男生从宿舍楼里冲出来,挥舞着不知从哪扯来的布条,脸上洋溢着近乎狂喜的神色,边跑边喊:“回来了!咱们的船回来了!”
许成军还没反应过来,校园广播的高音喇叭突然刺耳地响起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女声传遍复旦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师生请注意!全体师生请注意!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消息——我国第一艘万吨级远洋科学考察船‘向阳红五号’,圆满完成首次太平洋远洋科学考察任务,已于今日下午安全返抵广州港!”
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平复情绪,但再开口时更加激昂:
“在此次历时一百八十七天的远航中,‘向阳红五号’克服重重困难,首次系统获取了太平洋深海地质构造、海洋生物资源分布、水文气象特征等宝贵的一手数据!这填补了我国在远洋综合科学考察领域的空白,为我国今后开发南海、东海海洋资源,维护海洋权益,奠定了坚实的数据基础!这是我国海洋科学事业的重大突破!是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成就!”
话音未落,整个复旦园彻底炸了。
宿舍窗口探出无数张年轻的脸,挥舞着书本、脸盆、搪瓷缸,敲打出混乱却热烈的节奏。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主干道,相识的不相识的,都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眼中闪着光。
“我们有自己的远洋科考船了!”
“太平洋!听到没有?太平洋!”
“我就说咱们行!肯定行!”
许成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欢洪流裹挟着,推着自行车寸步难行。
他看着周围那些近乎失控的年轻面孔——他们大多是恢复高考后入学的七七、七八级学生,经历过动荡,更懂得国家每一点进步的珍贵。
此刻,那种压抑已久的、对民族复兴的渴望,被一艘船的凯旋彻底点燃了。
这不仅仅是一艘船。
这是八十年代初,在西方技术封锁、国内百废待兴的困局中,中国这艘大船向着深蓝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内忧外患像沉重的锚链,但此刻,巨轮挣断了枷锁,汽笛长鸣。
那种感觉,如果非要类比,大概是2030年国足闯入世界杯四强带来的喜悦可能能媲美的。
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一种“我们也能做到”的狂喜与自豪,一种干涸土地上突然涌出的清泉。
很快,欢庆的浪潮冲出校园,席卷了整个城市,乃至全国。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街头成了红旗与标语的海洋。
“向远洋科考学习!”
“发挥工人精神!”
饭馆里、电车上、弄堂口,人们交谈的话题总绕不开那艘船。
“听说了吗?咱们的船跑到太平洋中心去了!”
“何止!还从几千米深的海底挖了土样回来!”
“了不得啊,这以后海里有什么宝藏,咱们自己也能探明白了!”
“那是!外国人能干的,咱们中国人照样能干!”
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有一种朴素的、扬眉吐气的畅快。
复旦园内,欢庆以更学术也更青春的方式展开。
历史系连开三场讲座,从郑和下西洋讲到现代海洋权益,场场爆满,窗户外都挤满了踮脚聆听的学生。
海洋地理专业的教授在露天黑板前,用粉笔勾勒太平洋洋流图,讲解此次科考航线的意义,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不同科系的学生,眼神热切。
“浪潮”文学社反应最快,林一民和许得民带着社员们熬了两个通宵,赶制出一期特刊《深蓝的召唤》,收录了社员们创作的诗歌、散文,以及搜集来的“向阳红五号”资料和照片,油墨未干就被一抢而空。
他们还组织了露天诗歌朗诵会,就在燕园荷花池旁,学生们轮番上台,用尚且稚嫩却充满激情的声音,朗诵着献给海洋、献给科学的诗篇。
许成军深处这热浪的中心,也被这纯粹而磅礴的情绪深深感染。
身边是年轻的面孔,耳边是震天的口号,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鼓胀,发热。
“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不知谁喊了一声。
“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
“为了中华崛起而读书!”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许成军也跟着喊,声音有些沙哑,却觉得畅快无比。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更单纯的年纪,所有的算计、声名、文学的焦虑都被这集体的激情暂时冲刷干净,只剩下一个中国人最本真的喜悦与豪情。
章培横在人群中发现他,挤过来,皱着眉低声道:“成军!注意影响!你是研究生,是有社会影响的人,跟着学生们这么闹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