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许成军也是够好奇的,什么黛花、陈诞庆、老谋子这会不都在京城么,是什么风给吹魔都来了?
这一屋子可真怪有意思的。
许成军初来乍到对一个尚未出口的陈诞庆没什么兴趣。
他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美是共通的,这一点我同意。无论东方西方,对崇高、对优雅、对悲剧的感知,人类有相通的基础。
但美又是独特的,它深深植根于具体的文化土壤、历史经验和观看世界的眼睛。我们需要学习、借鉴国外成熟的美学体系,这没错。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找到并确立中国自身审美经验的‘原点’和‘语法’。
不是用西方的尺子来量中国的画,也不是把中国的东西硬塞进西方的框里,而是从我们自己的山河、诗文、器物、人情里,提炼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学话语。否则,永远是学生,永远在解释,永远隔着一层。”
陈诞庆眉头横竖一皱。
他正处于艺术探索的焦灼期,国内艺术环境的保守与滞后让他苦闷。
于是。
对西方现代艺术的了解使他仿佛看到了灯塔。
许成军的话固然有道理,但在他听来,多少有点“守着旧家当”的迂阔和不知外界天地广阔的盲目自信。
总之,就是想要出国的前兆,被许成军确诊了和卢信华一样的毛病。
想出去想疯了。
不过老陈最后玩的可比老卢高明多了,出口转内销,回来宣传西民思想,可是谋杀了不知道多少南方媒体的菲林。
老卢盯着伤痕文学开创者的名头,直接给自己搞了个查无此人。
相形见绌!
陈诞庆语速加快:“如果我们自己的东西真的够好,真有那么独特的原点和语法,为什么几百年来看来看去,还是文人画那套笔墨情趣,还是山水、花鸟、人物老三样?
为什么我们的绘画在表现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在形式语言的纯粹性探索上,显得那么乏力?我看,不是我们东西不好,是我们那套语法本身需要彻底革新,需要注入新的血液,而这新血,目前看来,多半得从外面来!”
许成军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与某种偏执,80年代么很正常。
他们的一些思想你说邪门也好,还是偏执也好。
本质上还是时代问题。
说白了,老陈要是90后也说不定能画个那兔。
许成军不惯着:“你所说的革新和新血,我完全赞同。但你把外面预设为唯一的源泉和标准,这本身就是一种思维上的懒惰和被征服。你说文人画传统僵化?没错,任何传统活水断了都会变成死水。
但僵化的不是山水花鸟本身,是后来者失去了像范宽、倪瓒、八大那样,用笔墨回应自己时代精神困境的勇气和能力!你说我们缺乏表现现代困境的形式?那北魏佛像的悲悯与力量?
敦煌壁画里飞天线条的律动与自由?《千里江山图》那种饱含生机的青绿,本身不就是一种极致的、东方的色彩和空间观念?”
陈诞庆被喷懵了。
妈的,我一个美术生你跟我将这个?
飞龙骑脸是吧?
许成军顿了顿,看着陈诞庆有些发愣的脸,继续道:“你说的西方体系完整、观念先进,我部分同意。
但他们那套透视、解剖、光影、构成,是建立在他们的哲学、科学乃至观看世界的方式上的。我们呢?我们的散点透视、我们的计白当黑、我们的书画同源、我们的‘气韵生动’,背后难道没有一整套独特的哲学观和宇宙观?
把这套东西深挖下去,用现代人的心和眼去重新激活、转化,难道不能生长出新的、既能对话世界又骨血自足的形式?
急着认别人当爹,是因为还没真正看清自己祖上留下了多少可能性的矿藏。这矿,需要下死功夫去勘探、提炼,而不是因为它表面蒙了灰尘,就断言底下是空的,急着去别处淘金。”
许成军也不知道行不行,但是我就站在道德制高点怎么了~
说起来,未来中国美术领域的发展比文学可能还要不光明。
八九十年代盲目崇拜西方潮流导致的失语,在未来最终还是走向向传统寻找资源的回归。
这番话,与其说是反驳陈诞庆,不如说是许成军借机抛出自己对“中国美学现代转化”这一宏大命题的思考。
这是他从复旦立足的“传统文学现代转化”的原点。
不管到哪,他的言论都是表里如一,让人抓不住小鞭子,谁想盲目照抄照搬就是跟他作对。
就这么霸道~
他的话,也点破了陈诞庆此刻思维中的盲点与焦躁。
陈诞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是什么浑人,相反还是个聪明人,不聪明的这个阶段也不会想着润出去,然后在中国发展红利最好的阶段回来。
只是在压抑的环境和对先进的渴望下,选择了更激进的批判姿态。
他爽了,许成军爽了。
最后就是不知道谁吃亏了。
刘西亚在旁边嗤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行啊陈诞庆,平时就属你最能说,一套一套的,今儿可算遇见能治你的了?被人指着鼻子说‘思维懒惰’,滋味如何?”
她语带戏谑。
章易某嘴角也是抽了抽,跟着想说点啥,嘴唇动了动,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许成军这一棒子打的范围确实够广,把他也挥了进去。
他热爱摄影和电影,对视觉语言极度敏感,同样面临着如何对待传统与外来影响的问题。
只是此刻,他身份更边缘,处境更实际,还在费心费力解决因超龄入学时获批仅学两年的问题。
实在没资格也没心情在这个充满理论火药味的场合插话。
那年我站立如喽啰。
他心底掠过一丝这样的自嘲。
还是苏志豪打了个圆场,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手:“行啦,行啦!大家都是搞艺术的,有点自己的脾气和坚持太正常了!
吵一吵,思想才有火花嘛!成军是我未来妹夫,我作证,他可不光对文学有想法,对导演、摄影、音乐这些行当,那也是很有见地的!咱们聚在一起是缘分,别伤了和气。”
苏志豪有个第四代导演的师傅凌紫风,在这个圈子里辈分和资历算是高的,尤其面对这一屋子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丫头,他镇得住场子。
经他一搅和,气氛缓和下来。
一时间,大家顺着苏志豪的话头,又从导演艺术聊到电影音乐,从电影音乐聊到当代美术,再从美术聊回小说叙事。
艺术门类虽殊,其理确有相通之处,尤其是在这个万物复苏、亟待突破的年代。
不止文学在黑暗中探路,影视、美术、音乐,无一不在进行大胆的试验。
一些人因才华和机遇,被冠以“先锋”、“实验”之名,站稳了脚跟;更多人则被时代大潮裹挟着,不知去向何方。
许成军也渐渐弄清楚了这些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有像章易某这样被苏志豪叫着跟着剧组来上海拍摄的;
有像戴花这样来沪进行学术交流,被朋友拉来的;
有像陈诞庆、孙甘露这样本就是上海本地或在此活动的。
七扭八拐,竟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临时性的文艺交流圈。
这倒有点像北島、忙克他们在玉渊潭搞的地下文学沙龙,只是这里门类更杂,气质更海派一些。
许成军随口问起此间主人是谁,苏志豪只是神秘地摇摇头,一笑带过。
许成军便也满不在乎地不再追问。
八十年代初,这样的私人聚会大多如此,借个地方,志趣相投便聚,散了或许也就散了。
夜色渐深,阁楼里的争论暂歇。
1980年的刘西亚,正是玩音乐最嗨、最大胆探索的时候。
她听着录音机里放完的一卷约翰·科尔特的爵士乐磁带,忽然提议:“光说不练假把式,聊了半晚上艺术,不如咱们来点实在的?一起玩段音乐怎么样?随便弄弄,自娱自乐。”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在座的多是文艺青年,即便不精通乐器,也对音乐有基本的欣赏和热情。
苏家兄妹从小家庭氛围熏陶,都有些底子。
许成军在圈子里早有音乐作品流传,吉他弹唱更是公认的拿手好戏。
就连陈诞庆、章易某这些人,对音乐也有粗浅的认识和感受力。
苏志豪抛砖引玉,从墙角拿出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鹦鹉牌手风琴,试了试音,笑道:“我先来段苏联老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应应景,也怀念一下咱们看内部参考片的日子。”
他演奏得不算特别精湛,但感情充沛,熟悉的旋律很快让气氛更加松弛下来。
一曲终了,苏志豪把琴放下,笑着看向苏曼舒:“接下来得让我妹妹来了,我这点三脚猫功夫不行。曼舒从小对音乐的直觉和感受力,可比我这半吊子强多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安静坐在许成军身边的苏曼舒身上。
苏曼舒倒也不怯场,只是四下看了看,想找件趁手的民族乐器,古琴、琵琶之类的,但这阁楼里显然没有。
许成军见状,向刘西亚示意:“索拉,借你吉他用用?”
刘西亚挑眉,爽快地把靠在墙边的一把木吉他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