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七月七日。
天刚蒙蒙亮,陆秀兰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开始张罗。
院子里飘起了小米粥和葱花饼的香气。
许晓梅被叫醒时,眼睛还有点发涩,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吃早饭时,气氛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安静。
许晓梅低头喝粥,忽然感觉衣角被扯了扯。
她低头一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左胸口位置,被人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一个……
难以名状的符号,像是“√”又像是个没拉直的“7”。
“哥!”
许晓梅眉头跳了跳,指着那“杰作”,“你这缝的是啥?蜈蚣爬还是鸡爪子?手艺也太糙了吧!”
许成军:“给你提前三十年加上对号力量!你懂不懂啊!许晓梅!”
旁边的苏曼舒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助攻:“嗯,你哥说了,这叫做的都对。”
许晓梅又瞥见母亲陆秀兰从里屋出来,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半新不旧、款式极其简洁的改良旗袍,虽无绣花滚边,但剪裁合体,衬得人精神利落,与平日朴素的裤褂截然不同。
“妈,您这身是……”
许成军:“这叫旗开得胜!妈这是把压箱底的战袍都请出来了,给你助阵呢!”
“诶呀,你们干啥啊!”
陆秀兰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他一下:“就你话多。”
但看向女儿的眼神里,是满满的鼓励和期待。
许晓梅看着家人的“准备”。
她弱弱地问:“那个……我能抗议一下这造型吗?感觉像个移动的黑板报……”
许成军斩钉截铁:“不能。”
许晓梅:“……行吧。”
一家人匆匆吃完早饭,检查了准考证、钢笔、墨水、三角板等物,便浩浩荡荡地出了门,陪着许晓梅朝考点走去。
1980年高考,考点设置以县域统筹、就近安排为原则,通常优先使用生源学校。
许晓梅就读的东风县中学,便是本县最大的考点之一,这让她能在最熟悉的环境里迎接这场大考。
作为校长的许志国,自然需要避嫌,没有一同前往,只是站在院门口,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了句“稳住,仔细”。
去考点的路上,许晓梅的话变得很少,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望向远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许成军这个平日爱逗她的碎嘴子,此刻也安静下来,只是默默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苏曼舒和陆秀兰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考前这种沉浸在自我回顾里的安静状态,是正常的,甚至是必要的。
越接近东风中学,人流越密集。
自行车铃声、家长的叮嘱声、熟人相遇的招呼声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等到了学校门口,许成军顿觉新奇。
高考他经历过。
但是80年的高考真没有啊~
东风中学那扇有些斑驳的砖砌大门上方,拉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用白色油漆刷着大字:“沉着冷静,精心答题,接受祖国挑选!”字体端正有力。
大门两侧的围墙上,也贴着一些“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标语。
校门口的空地上,已是人头攒动。
考生们大多穿着朴素,蓝、灰、绿是主色调。
男孩子多是中山装或军便装,女孩子多是衬衫或格子外套。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或帆布包,脸上表情各异:紧张的、兴奋的、故作镇定的、闭目默念的……
送考的家长比考生还多,簇拥在周围,形成一道厚厚的人墙。
父亲们大多沉默地抽着烟,目光不时扫向校门;
母亲们则显得更焦灼些,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低声嘱咐着什么,有的不断替孩子整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衣领,有的从网兜里掏出煮鸡蛋或包子硬塞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廉价香烟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绷紧的期待感。
自行车、少数几辆“永久”或“凤凰”牌,歪歪扭扭地停在远处。
偶尔有县里仅有的几辆吉普车驶过,卷起尘土,引来一片张望和低语。
没有后世警戒线拉出的专用通道,没有统一接送的大巴,没有密密麻麻的媒体镜头。
有的只是最朴素的校园,最实在的标语,和最普通的家庭倾注的全部希望。
许晓梅望着那扇熟悉的校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许成军上前一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苏曼舒将一瓶灌满凉白开的军用水壶递给她,陆秀兰最后替她捋了捋鬓角的头发。
“进去吧,好好考。”
许晓梅重重地点头,转身,汇入了走向考场的人群。
那个缝着歪扭红“√”的蓝色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
,....
高考的三天,在紧张与期盼中滑过。
中间一日,许成军抽空带着苏曼舒去了趟他曾插队两年的许家屯。
苏曼舒没有上山下乡的经历,对于这片曾深刻塑造许成军早期世界观的土地,充满了好奇。
1980年,大规模的知青返城潮虽已近尾声,但仍有许多像赵刚这样因各种缘由留在当地的知青。
广袤乡村依然维持着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的集体生产结构,包产到户的春风,在这里尚未完全吹散旧有的格局。
他们的到来,在这个平静的皖北村庄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村里何时见过苏曼舒这般模样气质的姑娘?
皮肤白得像刚磨出来的豆腐,身段窈窕,说话轻声细语,站在灰扑扑的土墙巷弄里,简直像年画上走下来的人儿。
婆娘们凑在门后窃窃私语,
孩子们跟着跑前跑后瞧稀奇,
汉子们则憨厚地远远张望,啧啧称奇:“成军这知青娃,有出息!从城里带回个仙女儿似的媳妇!”
苏曼舒尽力表现得体大方,微笑着回应简单的问候。
但眼底深处,仍难掩对旱厕气味、飞扬尘土和完全陌生生活节奏的一丝无措。
许成军看在眼里。
见了老队长许老实,又去寻了赵刚。
村庄不大,简单地走走看看,大半个上午便过去了。
许成军带着苏曼舒和作陪的赵刚,来到村外那座熟悉的小山坡。
这里曾是他知青岁月里排遣苦闷、寻找诗意的根据地,那篇《山坡上的狗尾巴草》里的山坡就是这里。
六月的风已带暑热,拂过山坡,吹得满山遍野的黄荆条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随风摇曳,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辛辣的清香。
站在坡顶,视野开阔。
脚下是错落的许家屯灰褐色屋顶,远处是邻村小李庄的轮廓。
再往外,便是无垠的、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的田畴。
苏曼舒迎着风张开手臂,深深呼吸,脸上露出畅快的神色:“这里真好,自在,开阔,是城市里找不到的风景。”
赵刚递给许成军一根自己卷的旱烟。